宫中的日子在一种平稳的节奏中继续向前流淌着，祈泽瑭开始频繁出入旧档库。那座旧档库在学部值房的东侧，不大，只有三排木架，架上堆着多年积压的文书和卷宗，封皮的颜色深浅不一，新一些的呈浅灰色，旧一些的已经泛成黄褐色。

管库的老书吏姓方，五十来岁，是个和善的老汉，腿脚不太利索，走路时总拖着右脚，见祈泽瑭来也从不多问，只将钥匙交给祈泽瑭便坐到门口去晒他的太阳了。

祈泽瑭每次进去都将门仔细地关上，再走到最里面那一排架前，从那些泛黄的卷宗中抽出一册，在窗边那一点日光下翻看，看完一本便放回去，再拿下一本。那些卷宗的内容大多是多年前各地上报的寻常事务，村落纠纷、治安记录、灾情报告、地方学堂的学务变动，什么都有，像一叠叠无人问津的旧布，被随意堆放在角落里，落了厚厚一层灰。每次翻完一本，他的指尖上总会沾上一层淡淡的灰色尘埃，他用袖口轻轻拂去，继续翻下一本。

他花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将旧档库中按照时间顺序将近几年的档案都翻阅了一遍，将那枚印章出现的次数和位置逐一默记在心里。那些带有相同或相似模糊印章痕迹的文书很多，涉及到方方面面，完全看不出什么异常，可祈泽瑭带着质疑去看，果然发现了些许不对之处。

大多集中在云岭县、清河县这些-偏远县的记录上，小印相对其它文书要模糊许多，随着时间流逝，渐渐再看不清楚，若不是祈泽瑭将小印的每道纹路都记得极为清楚，一一比对，确实很难将其找出。

这些有问题的文书时间跨度从六七年前到三四年前都有。他没有将这些文书取走，只是在心里默默构建着一张图——关于这个小印的主人在关于那些文书所涉及的地点、时间和人物之间关系的网络。那些碎片在他的脑海中缓慢地移动着，像是散落的棋子正在一点一点地靠近，还没有完全落到各自的位置上，但已经能看出它们在朝同一个方向靠拢。

与此同时，祈泽瑭开始有意地留意学部中用印的流程。他借着送还文书的机会，仔细观察值房和学部值房各处的用印流程，注意哪些官员有权触碰印章、哪些人只是传文跑腿、哪些人的印章使用记录需要登记、哪些人用印后不需签字直接归档。

他观察了一个月才慢慢摸清了一些规律：学部中负责各类文书最终核对与用印的官员有三位，他们都是学部的掌印，比起其它官职是掌印的学部官员，只有这三位掌印是真正有权力用印且在学部至少做了十年的掌印，时间也完全对得上。

有了这三位掌印的线索，祈泽瑭往学部跑得更勤快了，在别人看来，掌印作为学部的‘上三位’，姜侍去讨好他们很正常，在各处打点后，祈泽瑭便能跟着见识这几位掌印处理的文书，最终确认其中一位姓陈的掌印所使用的印章与那模糊的小印痕迹一模一样。

五月初的一个午后，祈泽瑭从值房出来，经过学部正门时看见陈掌印从里面走出来，四十多岁的皱巴男子，左手拿着几本文书，右手微微抚着胡须，略显消瘦的脸上带着忧愁的神情，彷佛正在为国家大事烦恼似的，他的脚步不快不慢，走下台阶时微微侧了一下身，避开了迎面走来的一名书吏。

陈掌印感受到视线，立刻锁定了祈泽瑭的所在，祈泽瑭没有慌张，平常地与陈掌印招呼几句便离开了，回到住处后，祈泽瑭在桌前坐了一会儿，取出一张信纸，铺平，沉思着用暗语写了一封信。

信上的内容看起来只是寻常的家信，问候歌兰的起居，问布坊的生意如何，又说了些自己在宫中一切都好的话。他写完后将信纸晾干，又拿起笔在信的边角轻轻滴了滴墨滴作为记号，然后将信纸折好，放入信封封了口。那封信在第二日被送入了学部值房，大约七八天后送到了水源村。

歌兰的回信是在五月底到的。信的内容表面上看是絮絮叨叨的家长里短——谁家的布卖得好，谁家近日又添了新丁，水源村的天气如何——但祈泽瑭按照约定的顺序读出了信中特定位置的文字，将那些单独跳出来看毫无意义的字句逐一摘取，在心里排列组合成一段完整的消息。

歌兰说，他去查了陈掌印早年的履历，他曾在云岭县的县学做过县掌院，政绩很好，当时县学的学子成绩普遍不怎么样，却出过好几个姜侍，本来该调去某州的官学，却由某位皇城中的大人提拔升去了皇城，在皇城的学部不过两三年便做到了掌印，他的升迁速度算快的了，之后却一直没动过，早年确实与一些县学和镇学的人有过往来。那些人的名字歌兰一并写了进来，祈泽瑭将那些名字默记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