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泽瑭坐了一会儿,起身将那封信放在火烛上烧了,看着纸页的边缘卷曲起来,变黑,化为灰烬。窗外的风还在吹着,吹过廊下的树梢时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坐在桌前很久没有动,窗外的蝉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暮色从窗纸边缘一点一点渗进来,将整间屋子笼在一层沉沉的蓝灰色里。他没有起身去点灯,就那样坐着,双手放在桌面上,指尖触着冰凉的木面,那上面还有方才展信时留下的一点微温。
他把信上的那些字句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了许多遍。月真人占领了整个楼兰,数不清的楼兰子民在月真人的践踏下挣扎着,母亲组织的少部分人手原本还能在三个国家的包围下勉强支撑,有些许喘息,可月真人占领楼兰后一定会大肆扫荡,到时必定不再有这样的机会。
而母亲他们如今不知在何处,虽然莉朵在信中说他们已经提前撤离,但月真人能精准地切断图蕃和别夜的补给路线,能将两国的兵力分割击破,手段老辣而果断,这样的人不会给对手留下喘息的机会,他的母亲和姐姐们即便撤走了,也只是暂时的安全。如果月真人站稳脚跟后继续追查,他们未必能一直躲下去。
他不能等下去了。
此前他给自己定的计划是再过两年,等到十七岁那年按部就班地参加中试,凭成绩外放做官,用几年时间在姜国的官场站稳脚跟,然后慢慢寻找机会。这条路稳妥,但太慢。他需要更快的办法,需要更靠近那个方向的位置,需要自己手中握有真正的力量而不是仅仅依靠暗探和书信往来。
祈泽瑭这样想着,他慢慢下定了一个决心:他要提前参加中试。
这个念头一旦成形便迅速稳定下来,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不再浮起。祈泽瑭在黑暗中站起身,点起灯,将桌上那几本还没批完的文书收好,把明天需要处理的事务在脑中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满怀心绪地梳洗,努力平心静气却始终无法入睡,他干脆又坐回桌前,重新打开书读了起来,既然此刻睡不着,不如多看会书,但是他只允许自己放纵这一晚,到了明天,他表面上不能有任何变化——翎位的事务照常处理,课程照常上,增补馆照常去,一切都要和平时一模一样。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在想什么。
第二日清晨,祈泽瑭照常去了课室。顾学士讲的内容每次都比上次还要深入,祈泽瑭低头在纸上演算,思路比平时快了几分,落笔时却依旧不急不躁。他一边写一边在心里暗自估算自己的进度——顾学士每次讲的内容他不但掌握了,还在平日里向更深处发散,增补馆中那些深厚的专著他翻过一摞又一摞,武学他每日都在练,从来没有断过,如果现在就去考,虽然不算十拿九稳,但至少可以一试。
课后祈泽瑭去了值房处理事务。林翎来找他核对一份名单,顺便把借的笔记还了回来。祈泽瑭接过笔记时林翎看了他一眼,注意到祈泽瑭有些疲惫的神情,问了一句:“你今日怎么好像话比平时少?”
祈泽瑭道:“昨夜没睡好”,林翎便没有再问,转身走了。
下午祈泽瑭去了增补馆翻阅书籍,又去找了其它年的姜侍,询问他们的学习内容,傍晚回到住处后将自己学习的内容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发现自己确实已经比正常的姜侍快了将近一年的进度。
他花了三天将这件事彻底想清楚,又用两天反复推演了各种可能的走向。他知道这个想法很大胆——姜侍入宫后按惯例要学习四年才参加中试,他如今入宫不到三年,在世人眼中他也不过是十五岁的少年。按规矩,他至少要再等两年。但规矩是死的,人可以是活的。他在宫中表现一向优异,翎位做得无可挑剔,随侍皇帝也从未出过差错,如果他去恳求神龙帝,未必没有可能。
三日后他寻了一个合适的时机,那日正是随侍日,他在东阁站了半日,看着神龙帝批完手边最后一份奏折放下笔。东阁里安安静静的,帘外的风偶尔吹过,将竹帘的边缘吹得轻轻晃动,发出极细的沙沙声。他等皇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上前两步,在书案前跪了下来。
神龙帝微微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立刻开口。祈泽瑭低着头,姿态恭敬,但脊背挺直,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书房里听得极为清楚:“学生有一事恳求陛下。”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里还端着那杯茶,目光里带着一丝被提起了兴味的神情:“说。”
“学生想参加今年的中试。”
这一句话说出来之后,屋里静了一瞬。皇帝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将茶盏放回桌面上,身体微微坐直了一些。他看了祈泽瑭好一会儿,目光里那点随意的兴味收了起来,换上了几分审视的意味:“你今年多大?”
“学生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