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查验走完，祈泽瑭便被引到了考场里自己的位置上。

考场是一大片敞开的廊院，四面通风，但廊顶伸得很长，将日光遮去了大半，坐在里面不至于被晒得头晕。数百张桌案分列其间，间隔三尺有余，桌与桌之间用一人高的木板隔开，前后望去，只有一片沉默的木板，祈泽瑭坐下后将笔墨纸砚一样一样摆好，研了墨，便等着开考的锣响。

前几日是文试，七门科目中文学、工学、医学、农学、民生、政治这六门都在前四日考完，从早到晚，祈泽瑭中间只歇了两次，每次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连睡觉也是勉强休息，感觉恢复了几分便爬起来答题，不放过任何一个思考的时间。

祈泽瑭答题时觉得比预想中顺畅许多——工学自不必说，那些题目他几乎扫一眼便能看出解法；民生和政治两门他答得格外仔细，每一道题都尽可能写得详实，既引用了在增补馆看到的旧档中的案例，也加入了自己的推演；文学和医学他答得中规中矩，不求拔尖，但求不出大的纰漏。

到了第四天傍晚，最后一门考完时，他搁下笔将卷面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题、没有写错题号，将卷子叠好放在桌角，摇动绳铃，待到专门的卷侍将考卷一一卷好，用特定的纸张糊住，才能起身走出考场。

最后一日是武试。

天还没亮，贡院后面那片开阔的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校场四周搭了一圈看台，看台上坐满了军部和武部的官员，一个个面色沉肃，目光如鹰，俯视着场中那些即将上场的考生。

校场正中铺着一层厚厚的细沙，是清晨刚被推平过的，踩上去会陷下浅浅的脚印，东侧立着一圈八十一梅花连桩，高低错落，从半人高到将近一丈，桩顶被磨得光滑，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浅淡的木色光泽。

西侧攀崖锁是的场子，几道木架横跨在半空，架下挂着高低不一的铁环和绳梯，要从一头穿到另一头而不落地。

北边靠墙的位置是一排兵器架，木枪、木刀、短棍、长戟依次排开，每一样都分量扎实，柄上缠着粗布以防脱手。

祈泽瑭被分在第三组，同组的还有五名考生，个个都比他高出半个头，身形也明显比他大。他站在队列里，被旁边几个人一衬托，显得格外弱小可怜，但他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露出任何紧张的神色。

看台上一位武部官员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停了一瞬，大约是在看他的身形与那些年长的考生相比太过瘦小，但见他站姿沉稳、目光平静，便又多看了一眼，才将视线移开。

第一场是定力的考核。六人一字排开，考官一声令下，齐齐扎下马步，祈泽瑭两腿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重心下沉，双手握拳收于腰侧，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将楼兰心法的吐纳节奏带入了呼吸中，身体像是在地上生了根，纹丝不动。

起初几个人都还站得稳，但到了半炷香之后，旁边便有人的膝盖开始微微打颤，肩膀也渐渐耸了起来，祈泽瑭依旧保持着最初的姿态，连额上都没有渗出汗来。一炷香燃尽时，同组的六人中有三人已经站得摇晃，另外两人也面色发白，只有祈泽瑭和另一名考生还稳稳扎着。考官看了祈泽瑭一眼，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挥手示意他们收势。

接下来是拳法，考生依次上前，打几套规定的拳法，由易到难，练得越往后的人分数越高。这几套拳法祈泽瑭在宫中练了三年，每一招每一式都已经刻进了肌肉里，闭着眼都能打出来。但今日他打得比平时更放开了几分，出手时不再刻意收着力道，拳风扫过空气时带着一种干脆利落的劲，。他打完整套拳后收势站定，气不长出，面不改色。武部官员微微点了一下头，又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之后是八十一梅花连桩。这一场是武试中最考验平衡与胆量的项目，桩高矮不一，最高处离地将近一丈，落脚之处不过巴掌宽窄，稍有偏差便会踩空。比起小时候考核的梅花桩，八十一梅花连桩更加繁琐和讲究身法，体力、耐心、眼力、身法，如有一处不慎便满盘皆输。

考官让考生们依次上桩，从东侧第一根桩走到西侧最后一根桩，途中要经过四十处高差较大的跳跃和需要转身回旋的弯道。祈泽瑭排在第三个。他走到桩前时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纵身跃上第一根桩。他的脚尖落在桩顶的一瞬膝盖微微一弯缓冲了冲力，随即弹起，向前第二根桩跃去。他在桩上的步伐轻而快，每一步落下去都像是早已算好了距离和角度，身体的重心始终保持在脚掌最稳的那个位置。到了那处需要转身回旋的弯道时，他没有像前面几个人那样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挪过去，而是以左脚为轴在桩顶转了一个半圆，右脚顺势跨到下一根桩上，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点犹疑。

看台上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几位原本低头看册子的官员抬起了头，目光跟着他的身影在桩上移动。祈泽瑭走完最后一根桩稳稳落地时，校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便是一阵压低的议论声。他退回了队列中，面色平静，呼吸均匀，像是方才那一趟对他而言只是寻常的练习。考官在他名字后面又记了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