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泽瑭回到住处时天色已经暗了,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将院中的青砖地面照出浅浅的暖色,他推开门走进屋里,点起一盏油灯,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从衣箱深处取出了那枚长生锁。他将它拿出来端详片刻,隔着衣料摸了一下它微凉而平滑的边缘,然后收回手,合上了箱盖。
他在黑暗中又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还没有告诉姜柳溪。
想到姜柳溪,祈泽瑭的心中好似风吹起了涟漪,有一种迫切想要见到他的冲动,可是不到休沐,姜柳溪根本无法进宫来见他。眼看离休沐日没几天了,祈泽瑭按捺住激动的内心,先写了信告诉了歌兰他们,再收拾衣物、整理事务等等,做好准备。
终于,祈泽瑭等到了休沐日,休沐日一早,天还没亮透,祈泽瑭便醒了。他起身洗漱,换了一件新制的衣裳,那件深灰色的棉衣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袖口的磨损处比先前更明显了一些,新制衣裳的针脚依旧细密,仍是歌兰的手艺,穿着身上柔软妥帖。
束发时,祈泽瑭握着那根发带,缎面微凉的触感让他想起许多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系到了发间。然后他坐在桌前,将桌面上的东西理了理,把摊开的文书合上放进抽屉里,把几本翻开的书摞好放在书架上,把砚台里的剩墨洗净,将笔搁回笔架上。他做这些事时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用这些琐碎的动作打发时间。桌角那包姜柳溪留下的点心早已经吃完了,油纸被他折好压在书册下面,他伸手将那叠油纸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祈泽瑭不知自己等了多久,好像漫长极了,又好似一瞬间,窗外院中那棵桃树的枝条在晨光中投下细长的影子,从窗纸的一端慢慢移动着,像一根时针在无声地走动。远处传来几声鸟鸣,又归于安静。他正抬头看向窗外时,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祈泽瑭听了许多次,早已不需要去辨认。先是轻快的两步,然后停了一下,像是在门口犹豫了一瞬,接着又迈了进来。祈泽瑭抬起头时,姜柳溪已经站在了门内,穿着一件水蓝的锦袍,头发束得齐整,发着玉冠,衣配玉珏,整个人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他站在门槛内没有继续往前走,目光在祈泽瑭脸上停了一瞬,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道:“你瘦了。”
祈泽瑭当然是瘦削的,自那日决定参加中试,他起早贪黑,勤学苦练,忙得连吃饭时间都没有了,每次都是嚼着干硬了的饼子,匆匆忙地奔向下一个地点。一时间,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轻轻笑了下:“是,最近有些忙。”
姜柳溪便走了进来,在桌案对面坐下来,顺手便将桌上的笔架挪正了一点,又从袖中取出两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一阵甜蜜的点心香气扑面而来,祈泽瑭的面上不由自主的露出些许笑意,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坐着,谁也没有开口,窗外有风从廊下经过,将案上一张纸吹得轻轻翘起边角,姜柳溪伸手把它按住,又收回了手。
祈泽瑭拾起一块点心,轻轻咬了口,感受着口中甜而不腻的滋味,待到吃完了一整块才开口道:“我提前参加了中试。”
姜柳溪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祈泽瑭,祈泽瑭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了下去:“考了第十名。陛下已经允我去边境,作为队校尉随军,大概过几日便要走。”祈泽瑭说的语气很平,没有刻意放缓,也没有加快,说完祈泽瑭已经没有再看姜柳溪的眼睛,只是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张被姜柳溪按住过的纸,但是姜柳溪却听出了其中的沉重。
姜柳溪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衣袖,指尖在衣袖上轻轻划了好几道看不见的线后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一些:“什么时候......回来?”
祈泽瑭沉默了一瞬:“不知道。”
姜柳溪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说‘不要去’之类的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桌角那只笔架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走之前,我还能来见你吗?”
祈泽瑭说:“可以,只是不知何时便要出发了。”
姜柳溪便抬起头来看了祈泽瑭很久很久,最后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