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很安静,祝满树看着车外,行道树开始快速后退。
“你晚上怎么了?”沈清了开口。
“没什么。”
确实没什么,只是收到了一条过期很久的消息。
“但你在不高兴。” 沈清了陈述事实。
“没有,我很高兴。” 祝满树驳回陈述,并加重语气,“我特别、高、兴。”
“...”
祝满树这个人,沈清了跟他相处后渐渐发现,表面上看他跟谁都可以交流,可以玩的好。但仔细相处后就知道,他就是一个完全没有煮熟的扇贝,遇到事情不开口,你怎么都掰不开,一条缝都不留。
只有在不清醒的时候,才会悄悄打开喘气。
沈清了从来没有安慰过人,更何况是一个完全不说的人。沈清了本来想着让他先缓缓,等到亮堂一点的地方再问,但他看着祝满树耸拉着的嘴角,手指无意识摩挲玫瑰的茎部,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感觉。
如果不解决有可能会比上次喝醉酒还要完蛋。
于是他想了想。
“祝满树。”
“...嗯”
“为什么不喜欢小树这个称呼?”
“...”
祝满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他还是不愿意让沈清了的话没有落点,只能拿出官方说辞,“不是说了嘛,不气派。”
沈清了没有回答信还是不信。
祝满树侧头看他,沈清了安静的和他对视,浅褐色的眼睛中倒影着小小的人影,随着车子的摆动在眼里跳跃。
“…不要多问了。” 祝满树移开眼,拒绝交流。
还是一条缝都没有撬开。
沈清了到现在仍然不知道自己短短离开的几分钟内发生了什么。但既然祝满树不愿意说,再强求也没有用,他把撑着座椅的手缩回来,身体靠向车门,闭上眼睛。
车窗紧闭,狭小的车内,只有王谦熟睡的鼾声和转向灯偶尔发出的滴答声,外面的灯光划过车身,在祝满树的脸上划下亮色的竖线,然后转瞬即逝。
祝满树的头开始痛起来,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好像马上就要从身体里钻出来。
他今晚没有喝酒。
他想让司机把冷空调关了,但早已入秋,哪来的冷空调。
于是他又想起来了,一定是当时跟沈清了干杯的时候不小心带了点酒进来。
一定是这样。
沈清了害人。
祝满树弯腰低头,把鼻子凑到玫瑰花里,深吸一口气。
没有味道。
...
祝满树把玫瑰扔到一边,有点失力的仰头靠着。
车子进入闹市,行驶变缓。外面的声音从车门缝挤进来,祝满树的头更疼了,眼神聚焦不到一处,他缓慢的眨了眨眼。
...
“因为…小树听起来很…弱小…”
沈清了睁开眼睛。
祝满树很轻的吐露,“还没有长大,风吹日晒的,在固定的地方站着,动不了也离不开,庇护不了别人,也受不了别人庇护。”
“小满就很好…圆满,满意,满足...拿它组词没有一个不好。”他突然笑了,酒窝在车外灯光映照下留下两个小小的水坑。
“满哥就更好了,像是好的快要溢出来了。”
“...”
沈清了听他说话,看他弯着眼睛的笑。却没有任何缘由的觉得。
祝满树好像很孤独。
像一开始喝醉酒后的那幅孤独的油画,像刚刚独自坐在一边的孤独的树。
沈清了不知道祝满树为什么孤独。正如连萍女士说的,他不太在意别人的情绪和想法,就连从小一起长大的李岐然都常常说他冷漠。
...
但他好像总能看到祝满树。
...
也不是只看到。
能听到,能闻到,甚至能触摸到。
于是沈清了的脑子里也多了很多杂乱的毛线。
祝满树为什么不开心?
怎样才能让他开心一点?
...
祝满树从不主动去说,所以他有时候能找到头,有时找不到。
就比如现在。
他为什么这么难过?
...
沈清了诧异自己的变化,但不排斥,甚至觉得很好。
他觉得自己偶尔可以多给祝满树一点耐心。
所以他沉默地看着祝满树,在他略带疑惑的回视时,伸手轻轻的碰了一下他的酒窝,声音柔缓的。
“嗯,满哥。”
嗯...
满哥...
祝满树的身体瞬间麻了。
一股电流感从脚底传到头发,他呆愣的和沈清了对视,慢慢抬手,摸了摸头发。
很好,没竖起来。
沈清了看着他完全没有一点逻辑的动作,嘴角没忍住翘起。
祝满树再一次重复刚才的动作。
很好,还是没竖起来。
他把手放下去,但又没忍住,探了探沈清了的体温,自言自语,“不热啊...”
沈清了:“...”
祝满树看着他,眼神从震惊变得复杂。
——你是在安慰我吗。
他很想问出口。
祝满树一直知道,如果不是哲学院宿舍不够,如果不是祝满树是最后一个,他们甚至就是八杆子打不到一起的陌生人。
他不会闲的去参加学生会,不会见到学生会的沈清了。也不会在国庆大清早去看升旗,不会见到奔跑的沈清了。更不会去选择西方神话史这样的专业,和沈清了上同一门课…
但是一切就是这么巧,合情合理的巧,这就让祝满树觉得沈清了就是应该要和自己认识,要和自己做朋友。
祝满树其实在很早之前就发觉,自己的一整套交友体系已经完全不适用于沈清了的身上。
他希望自己可以做沈清了最好的朋友,他希望从别人口里说出的永远是沈清了和自己的名字,他甚至很自私的想...
自己能不能做沈清了唯一的朋友。
所以他企图用缘分将自己和沈清了绑在一起。
就在他为此不懈努力,觉得要抵达终点的时候,现实突然给了他当头一棒。
他忘记了每一个人不可能只拥有一个朋友,他忘记了朋友之间因为相处时间的长短也会有远近亲疏。
他忘记了,李岐然、曲嘉怡、于谦、杨成风...
哪一个不比自己和沈清了认识的时间长。
哪怕他可以自圆其说自己跟他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沈清了对自己就是不一样。
那程与呢?
程与也是啊。
他甚至不需要一切的可能和如果,不加入任何一点的缘分和玄学,顺理成章的就可以和沈清了做室友、做同学,说的不好听一点,如果不是程与身体不好,休学然后不住校,前面一切祝满树相信的命中注定都不会发生。
祝满树知道他的这些想法纯粹就是在伤春悲秋,没事找事。
但他看着沈清了如春风化雪般的笑,还是会忍不住去想。
沈清了对程与怎么样?
会毫不吝啬的帮忙吗?
会没事发信息、打视频吗?
会像现在这样难过时拥有安慰吗?
会拥有别人没法有的特权吗?
如果这样说...
甚至都不算特权。
祝满树很难过,难过的不得了,难过到脑子一片空白的脱口而出,“你对程与也会这样吗?”
...
程与?
沈清了有点诧异,跟程与有什么关系?
他虽然不理解,但是还是实话实说,“不会。”
祝满树一直看着他,见他语气不像是假的,慢慢放松下来,但仍然不依不饶,“不会什么?”
沈清了回答,“不会这么叫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