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上城的日光毫不吝啬地洒向审判庭外的每一寸土地,那扇厚重的大理石雕花门反复开开合合,陪审团的人基本上已经走空了,只有隐秘而兴奋的窃窃私语似乎还随着微风飘荡在长满了柏树的长廊里。
路远洲站在长廊尽头,剪裁良好的西装将他的身形称得如柏树一般高大挺拔,他手中握着一枚戒指,等到所有的声音都淡了,一丝疑虑悄然攀上心头。
按理说,所有接受了审判宣布无罪的人都应该从这条长廊阔步走出,可凌霜却迟迟没有推开那扇厚重的门。
难不成是出了什么意外?
路远洲轻蹙起眉,左右望了望,而后大步流星地朝审判庭的正门走去。
他从外面拉开厚重的大门,温暖微黄的灯光倾泻而出,远远的他看见空荡荡的审判庭最前方,坐着一个清瘦的身影。
那是凌霜。
他背对着路远洲,似乎并未听见大门开合的声音,只兀自坐在那里。
在治安部被关押了几天,青年瘦削的肩胛骨有些撑不起那件宽大崭新的洁白衬衣,肩线微微耷拉下来,显出几分萧索。
路远洲心中忽然涌现出一种异样的情绪,他阔步走近,俯下身,牵起凌霜的手就向外走。
“走吧,车就停在外面,”路远洲以为凌霜是被着审判的阵仗吓着了,又或者是在回忆某些前尘往事,便说,“都过去了,我们回家。”
凌霜也不答话,就任由路远洲拉着自己,一步步穿过审判庭排排深棕色桌椅,推开大门,天光照在身上,将他的眼睛晃得一眯。
然后他看见长廊远方的路口停着一辆孤单的黑色轿车。
那一瞬间,凌霜停住了脚步。
路远洲一直紧紧牵着凌霜的手,感觉到了他的停顿,狐疑地转过头。
这其实是很短暂的一瞬间,上城的和煦微风拂过两人的面颊和鬓发,凌霜感受到那有力的脉搏沿着他的掌心寸寸向上蔓延,就像是漫长黑夜里不断跳动的火光。
他忽然想将一切的一切都告诉眼前这个人,想让这点温暖火光陪着自己走完漫漫长路,但千言万语,终究没能说出口。
然后他移开目光,望着远方的天穹,轻声道:“对不起。”
长廊两侧的柏树叶摩挲着发出声响,衬得整个世界更加寂静。
“对不起?对不起什么?”路远洲的声音不自觉得发紧,他几乎是有些慌乱地拉起凌霜的手,作势就要将那枚早已准备好的钻石戒指往上对方的无名指上套,“凌霜,我们走吧,七年前没有办完的婚礼,这七年你遭受的一切痛苦,我们一起弥补,好不好?”
“不……”
凌霜将自己的手抽了回去。
这枚戒指是为了七年前的婚礼而准备的,时间并未让上面璀璨的钻石蒙尘,反而更加刺目,冰冷的光芒挡在两人中间。
“你不是已经答应我?到底为什么?”路远洲问。
凌霜颤抖着呼出一口气,仿佛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其实在牢房里,我答应你也……只是想为自己上一道双保险而已。”
远方传来汽车引擎声,路远洲转过身,喃喃道:“皇室的车,为什么大哥会派人来……”
凌霜咽了咽干涩的喉咙,脸上却平静得没有任何表情:“我太害怕了,如果七年前的事情无法翻案,我所有的一切就都毁了,我这么年轻,我不想死,我得找个人带我出去,然后你就来了。”
路远洲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而凌霜却迎着那道目光继续说:“但是你看,我的庭审是多么顺利,七年前板上钉钉的案子也能全部推翻,那些证据有几分真几分假可能连你都不清楚,审判官居然会全部采纳,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凌霜将目光缓缓移向长廊尽头,声音轻得就像是一阵风:“因为我得到了新君的庇护,从今往后,我不再需要你了,也……不想再看到你。”
“你说什么,你在说什么……”
路远洲整个人就像是凝固了一般,死死盯着凌霜。
他的表情并没有多大的变化,表面上好像克制地十分良好,但细看之下能看出他似乎是气极了,连嘴角就微微有些抽搐。
“你不该回来找我的,因为我已经不再是七年前那个我了。”凌霜薄薄的唇角牵起一个苦涩的微笑。
“你他妈的就是个骗子!”路远洲只觉得自己的心被眼前这个人亲手捏碎,他咬着牙恶狠狠道,“我说你为什么那么有信心能翻案,为什么宣判无罪又迟迟不出来,为什么一直从刚才起就躲躲闪闪,原来,原来是因为已经攀上了路昌明!”
“我……”凌霜瞳孔颤抖起来,但他只能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就看见皇室的人朝他们走了过来。
路远洲已经出离愤怒,面容变得冷硬,眼神充满了凶光:“你们上床了?你这幅病恹恹的样子也能让他满意?看来那些传言还真是没说错,你当真是为了自己的目的,什么都豁得出去!”
啪的一声脆响,凌霜扬手给了路远洲一记耳光。
当啷,清脆地一声骤然响起,钻石戒指应声落地,又咕噜噜地滚远不见,路远洲被他打得微微向左偏,手中一空,隔了半晌都没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