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像已经不是之前村里人交口称赞的周扬了,乔艺也不再是那个不会干活儿的累赘,他们完全掉了个个儿。现在乔艺才是那个被村里人赞不绝口的对象,而他只是没有被出息了的老婆抛弃的好运人。
周扬颓丧地看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乔艺,心中一个念头逐渐成型,她爱我,她爱我爱到即使考上了大学也不离婚。那为什么不能再爱一点呢,为什么不能再为了自己不回学校呢?
为什么不能呢?
这个夏天注定了有人喜有人忧。
喜的是知青所有两个知青接到了录取通知书。虽然剩下的人没有考上,但不再像去年那样颓唐,因为陆续有消息传来,知青回城的事似乎不再遥不可及。
而忧的是刚去城里工厂没几个月的李佳苗回了家。
从村口到李康家这一段村路,遇到她的人都看一眼就远远躲开,其实也不是单纯厌烦李佳苗,是他们这一家子做得事太让人害怕了。
李佳苗垂着头,闷头往家走。
“小心点。”一个同样丧气却温和的声音提醒她,“你这样容易摔倒。”
李佳苗听到这句关切的话,双眼立马衔起了眼泪,抬头时看到的只有周扬提醒后转身离去的背影。他的肩也有些塌,是郁郁不得志的消沉和低落。
两串眼泪跌出眼眶,啪嗒啪嗒滴个不停。
远处有伸着脖子看她一眼就缩回去的村民,李佳苗的头又低了下去,跑着回了家。
虽然厂子里还没明说,但李佳苗的工作大概率是保不住了。因为最近这段时间,孙老娘带着家里人天天去纺织厂门口堵着闹,把李佳苗父母拿了二百块彩礼却不打算结亲的事宣扬得人尽皆知。
而孙老娘这么豁得出去完全是因为高秀禾将他儿子打死老婆的事抖搂出来后,孙有德丢了工作。
当时高秀禾当着李家村那么多人的面喊了出来,大家总有亲朋好友,就这样口口相传,传回了高庄,又不知道从哪里传进了厂领导耳朵里。
孙有德的亡妻死了一年多了,事实与否,现在就算想查怕是都查不到了。但到底影响过于恶劣,厂领导商量后就召开了全体职工大会,当场把孙有德开回了家。
把儿子当命的孙老娘哪里接受得了,她这辈子最大的荣耀就是自己的儿子凭着自己进了工厂做工人。自己那个知道上进的懂事的儿子,那个会在孙老爹打她时挡在她身前的孝顺的儿子,那个在孙老爹死后一直是她依靠的听话的儿子,怎么能被人这样毁了呢!
而她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罪魁祸首的女儿还安稳地做着拿自家钱买到的工作。她不仅要搅黄李佳苗的工作,她只要活着一天,她就会让李佳苗没一天舒坦日子过。
不知道孙老娘打算的高秀禾在家里哭天喊地,破口大骂,从孙有德骂到李闻音,骂到后来还不干不净地带上了李闻音早逝的父母。
李康一脚踹了上去,高秀禾后腰正好磕到灶台的尖角上,她跌在地上,疼得弓起了身子。
“我哥也是你能骂的!”
李佳苗扑到高秀禾身前,试图扶她起来,高秀禾一个劲儿抽着气,腰后尖锐的刺痛让她没有力气起身。
“李康,都这时候了你装什么人?”高秀禾咬着腮帮子狠狠地戳着李康的心窝子,“你占了你哥留的房子,花了你哥留的钱,还想把你哥留的孩子嫁给一个杀人犯。现在我不过骂你哥两句,反倒不行了?”高秀禾忍着疼,咬着牙问李康,“你猜你哥在地底下更恨谁?”
李康腾地站起来,满面凶戾地朝高秀禾逼近,李佳苗张开双臂挡在高秀禾面前,哭着不停喊着爸。
“苗儿,你起来,让他打,让他打死我!”
日子过成如今这样还有什么意思,名声没了,钱也没了,闺女的工作也没了,她现在还怕什么?
李康攥着的拳头松开了,控制不住地在原地转了两下,一脚踢翻了摆着饭菜的小几子。
菜汤稀饭混在一起,流了一地。
一家三口看着地上混杂着灰土四处横流的饭菜,一齐地沉默了。
本来好好的干净的饭菜,到底是怎么变成泥地上的垃圾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