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崇礼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通往后山的山道上，山上雾气缭绕，远处的树木和青山影影绰绰，如同山鬼精怪一般伫立着。近处的植物似乎也在这朦胧的水汽包裹下变了颜色，改了形状。

他身后还跟了一个人，面目不甚清楚，声音却是熟悉的，和小时候日日抱着自己哄睡的声音别无二致。

但他只觉得聒噪，他想让这个声音安静下来。不知道不觉中，两人就这样走到了崖边，陡直的悬崖下氤氲着一片雾气，白茫茫的一片，让人看不清到底有多深。

身后那人靠得近了，她的脸逐渐在这白雾里变得清晰，是李氏！

她拉着姜崇礼，嘴里是一叠声的我的儿，这温婉的人逐渐变了个模样，红着眼睛，像一只鬼，嘶吼着你怎么能让她再进到这座侯府，这都是我送到你手上的啊，我的儿！

姜崇礼感觉自己一点都不害怕这个鬼，他反而凑过去，低下头端详着这张秀丽面庞下的青黑鬼脸。

“你就当最后再疼我一次吧。”

姜崇礼就这么轻轻地一推，那只鬼嘶吼着掉进了无边的雾气之中，空气中只留下了她未说完的“那日……”的回声。

姜崇礼望着恢复平静的崖下，倏忽之间，连成片的雾气化作密密麻麻的手，它们奋力地向上，不顾姜崇礼的挣扎一点点将他淹没，一声声我的儿啊在山与山之间飘忽地游荡着……

床上的姜崇礼青白着一张脸，满头大汗，喉咙里咕噜咕噜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也像一只地狱里来鬼。姜母坐在床前抹着眼泪不语，就连姜老太太也颤颤巍巍地来了，坐在一边哭得撕心裂肺。

前脚刚出安定侯府没多少天的金铃子，后脚就被侯府的人又请了回来，姜母看到被请回来金铃子都感觉有些臊得慌。

还好金铃子是个负责任的大夫，不仅没有阴阳怪气，也没给姜母甩脸子，进门就直奔病人而去，她越是如此公事公办，姜母就越是觉得不好意思。

“没什么事，不过是吓着了。”金铃子检查完下了个结论，“你们要不放心，我再开一副安神的药也就好了。”

金铃子也是奇怪，姜崇礼是军队里出来的，也是上过战场的人，怎么这次李氏坠崖，能让他吓成这样，想到最后也没个结果，只能说可能是因为出事的是他亲近的乳母吧。

“啊！”姜崇礼惊叫着坐了起来，眼底一片青黑的眼睛惊恐地睁大着。

“醒了醒了！”

姜母双手合十谢着佛祖，姜老太太被身边的大丫鬟搀着往床边去。

“醒了就没事了，养两天就行。”金铃子将手上的安神药方子递给了姜母。

姜崇礼转了转头，顺着金铃子的声音看了过去，似是受了很大的惊吓：“你怎么在这儿？”

姜母听着有些疑惑，这听着不像是惊喜啊，反倒是有些不想见她的意思，前些日子不还想娶人家么？

“去熬药吧，热热的给他灌一碗，喝完睡了也不要紧，都是正常的。”金铃子边嘱咐边收拾自己的医箱，“侯夫人，我能去看看依儿吗？”

姜母捏着方子冲她点头，金铃子真心道了谢，露出欢喜的样子，出了院儿就一溜烟往云舒馆去。

一只纯白的鸽子从云舒馆的院子中飞了出去，金铃子的目光追随着鸽子扑啦啦的翅膀看了一会儿，才活力满满地喊着：“依儿。”

“你的医馆怎么样了？”

见乔一刚见面就问她医馆的事，金铃子更确信她还是想一起开医馆的：“是我们的医馆，你不是给了我一笔钱吗？这医馆可有你的一半呢。这两日也算是有些眉目，我给王爷瞧病的时候，他听说这医馆是我们俩的，就给我介绍了一个靠谱的木匠，药柜还是要打的……”

在乔一答应金铃子合伙开医馆的要求时，姜崇礼的身体也日复一日地健康起来，李氏的意外死亡并没在安定侯府掀起什么涟漪，再如何得脸，也不过只是个下人而已。

“表妹。”从惊吓中恢复过来的姜崇礼看起来好像哪里都没变，却莫名让人感觉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铃子现在倒是和你更要好一些。”

乔一露出招牌的假笑，自从猜到李氏可能死于姜崇礼之手，乔一对着他就再也没有了好脸色：“你还是听大夫的多休息吧，我那儿还有些事情，少陪了。”

“如果说我想娶你呢，你还愿意回头吗？”姜崇礼拉住乔一的手腕，“到现在我才发现，我们俩才是最适合的。”

“他这是鬼上身了？”15863是一点都看不懂这些男主了，前些日子还爱金铃子爱得什么都不要了，这才过了多久，突然又跟“没有任何爱情”的表妹要求结婚了。

乔一扯了扯被攥住的手腕，姜崇礼却一点放松的意思都没有，乔一歪了歪头，对身边的谷雨柔声说道：“我跟世子有些话要说，你去拿些茶和点心送到前面的亭子里。”

谷雨担心地看了一眼姜崇礼才匆匆去了大厨房，看那脚步倒腾得大概是想尽快拿完东西回来。

乔一来回将周围看了好几遍，确认四周的确没人之后，她冷着声音：“放手。”

“表妹，摄政王寿数不长，并不是佳配。”姜崇礼没有任何松手的意思，“铃子她也并不适合在侯府生活……我们就是彼此最好的选择。”

乔一活动了一下没被抓住的手腕，一指节就顶在了姜崇礼的胃上，他的脸一瞬间就涨红了，整个人被顶得向上一窜，可见乔一用了多大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