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轮实验刚结束没多久,皮肤下的神经都在牵扯着疼,胸口如同压着一块巨石,膝弯更提不上力气,连站起来都要慢半拍。门内还停着轮椅,金属扶手在冷白光线下泛着一点生硬的亮。他刚才就是从那上面挪到床边的,力气还没缓回来。
照理说,他这时候最该躲起来,不让803看见自己这么难堪的样子。
外头那场雨淋乱了所有人的节奏,是一整层楼被冲开的失控。水声、湿气、消毒水的味道,人的呼吸,一样样都叫他作呕,叫他本能想逃开。可803就在外头,浑身湿透,不容抗拒地,把整场不该进来的天气都推到了他门前。
言翊归的心,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泡得软烂。他还是起身了,拿起了他偷偷藏匿起的水果刀。
那把刀,本来是打算等疼得实在难熬的时刻,一了百了。结果先有了其他的用处。
宽大的实验服罩在身上,遮住了皮下大片未退的青紫和针孔,布料空荡荡垂下来,衬得整个人更薄。每走一步,骨头里都像有细针在钻,呼吸也带一点灼烧似的涩意。他还是慢慢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才把藏在袖里的小刀往掌心里压了一下。
锋刃割开皮肉,细细一道疼猛地窜上来,把快要晕过去的意识重新拽住。
他不能在803面前倒下,至少不能倒在这一刻。
就算他明天就会因此死去,他的心愿也是给803留下遗言。
门开的时候,雨声几乎是迎面撞进来的。
803一回头,就看见他了。
那一瞬,他眼神几乎要烧起来,几步扑过来,一把抓住言翊归的手腕。掌心是湿的,冷水顺着指缝往下滴,可那层潮气底下又裹着一点很烫的体温。
“我就知道你会出来。”
他仰着脸,语气里全是得逞以后的快活,像终于把一只老躲着的猫从角落里骗出来了。
言翊归被他抓得微微晃了一下,膝盖差点失力,却还是稳住了。隔了两息,他低声道:“前几日……总让你白跑。”
803一怔。
言翊归停了一下,像把后半句在舌尖压得很慢,才轻声补上去:“对不住。那盘棋……我还记着。”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803心里那几天积起来的闷劲和委屈,忽然全裂开了。他原本还想逼着人把话说清,到了这一刻,却一个字都骂不出来,只顾着把人往那面淌满水的玻璃边带,声音又快又亮。
“你看,这像不像地上的雨?”
水从高处斜斜冲下来,打在玻璃上,顺着边缘一股股往下淌。灯光被水线切碎,走廊里满地都是晃动的白影。孩子们踩着水乱跑,鞋底打滑,摔得东倒西歪,骂声和笑声搅在一起,白衣人追在后头,记录板都湿了一片。乱,吵,狼狈,可也确实比平时有人气得多。
803越看越兴奋,张嘴就开始说。
说地上下雨有很多种。大的时候,砸在伞面上像有人往上头撒豆子,吵得耳朵发麻;小的时候又很轻,贴到脸上,像被谁悄悄碰了一下。说雨后路边会积水,车开过去能把裤脚溅湿,回家多半要挨骂;可泥土是香的,树叶是亮的,连脏巷子都像被重新洗过一遍。
他说这些的时候,神采飞扬,语速快得几乎不带停顿。似乎那些地上的雨不是久远的记忆,而是此刻就落在他肩膀上、手背上。好像只要他说得够快、够真,这片冷白地下也会被他说出一点潮润活气。
言翊归撑着那具随时会往下坠的身体,安静听着。
他眼前已经开始一阵阵发黑,视野边缘浮起不稳定的白光,耳边嗡鸣不断,像有细小虫翼顺着神经往里钻。腿软得发飘,掌心也一层层往外沁冷汗,连803抓着他的那一点力道,都变成了难以忽视的牵扯。
可他没有出声。
紧紧一握,袖子里的小刀在玉色的皮肤上划下更深的痕迹,言翊归感觉自己的手心已经满是湿润,衣袖上洇开几朵红梅,有几滴血顺着掌缝滴了下去。他多此一举地,把压着刀片的手,避讳般地藏到自己的身后。
803还在说,想把这些空出的时日,全都弥补掉。他已经分不清他是给言翊归讲故事,还是在冰冷的实验室,给自己造一个色彩斑斓的梦。
他说天晴以后,楼和楼的玻璃会一起反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说黄昏最好看,天色不是一种,会先变橘,再发粉,最后一点点沉成紫,像谁把果酱和牛奶一起打翻到了天上;说再晚一点,灯一盏盏亮起来,远远望过去,像地上也长出了星星。
他说得眉飞色舞,兴奋得连脚尖都微微踮起来,像恨不得把自己见过的一切都掰开揉碎,统统塞到言翊归眼前。
可他从头到尾都没去看,言翊归的唇色已经淡得快要失血,额角沁出的冷汗顺着鬓边一点点滑下去,藏在袖中的掌心也早被血浸湿。
言翊归看着他的时候,目光其实已经有些发虚。而803只是单纯地高兴。
803高兴终于把人喊出来了,高兴终于有人肯听他说这些,高兴自己脑子里那些热闹、鲜亮、会发光的东西终于有地方可倒。
不管使用何种手段,他还是达到了目的。他对苏汲说的话,模模糊糊,理解再深了一分。
雨水还在落。白衣人终于追到近前,隔着半条走廊厉声喝803的编号。803回头看了一眼,又飞快转回来,冲言翊归眨了下眼,眉梢全是闯祸成功的得意。
“我晚点再来找你。”
说完,他松开那只细得过分的手腕,转身就窜了出去,带着一身湿淋淋的水气,很快混进那片乱糟糟的响动里。
言翊归站在原地,掌心还残留着一点被他握过的凉意。本该松一口气,可他只有失落。
喷淋水线一层层压下来,警报还在嘶鸣,巡视脚步也还是杂乱无章的。他却忽然觉得,胸口那团一直压着不散的沉闷,被什么东西轻轻纾解了一点。
因为有人会用这么笨、这么闹、这么不管不顾的办法来喊他。
这念头成了言翊归忽然燃起的求生欲。比起主观的意志,他的身体先学会了记住。记住炸雷般的动静后,那种会让心口先轻轻一跳的感觉。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戒不掉对嘈杂乱响的期待。
只要头顶管道一响,只要白衣人脚步忽然变乱,只要门外传来一点不合规矩的小动静,他的身体都会比意识先一步抬头。
他在等。
等那个会满身湿意、满眼发亮地扑到他跟前的人,再一次把自己从这片冷白里拽出去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