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清漪听出来了,崔豫想说的,无非就是,他们虽非情投意合,娶妻纵有仕途上的考虑,盲婚哑嫁既为夫妇,他也愿意真心实意地对待她。
以她的了解,崔豫不是爱说过往的人,更不喜欢剖白自己。
他此时说这些话,固然是为了安她的心,让她相信他的诚挚,但是隐隐约约的,她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再想到这几日,他在家养病,婉拒了许多想要登门拜访的客人,她大概有数了。
傅清漪望着他,同样郑重地应下,“好。”
崔豫脸上漾开柔和的笑意,彼此的手掌紧紧握着一起,心意也更近了一些。
琴心进来回禀道:“郎君,少夫人,苏大家已经准备好了,请二位过去。”
“知道了。”崔豫应完,又对傅清漪道,“你收拾一下,先过去,我去换上官服。”
既然她身穿翟衣,他自然也要换上官服来配。
院子里已经摆好桌案,苏三娘见到她,上下打量的目光透出赞赏,连连点头,抬手示意道:“为师许久不曾为人描像,若非看你平日学业勤勉,侍郎公说得再是诚恳,我也不会来。”
傅清漪知道,苏三娘不仅常识渊博,且工于丹青、尤善邈真容,曾闻名于剑州道。平日授课闲暇时,也会指点她丹青技艺,偶尔小露才能,便让她羡慕不已。
崔豫请苏三娘作画,实在是设想周到:一则是苏三娘是她的先生,是她仰慕的人,先生愿意亲手描绘真容,本就是一种认可。二则苏三娘对她熟悉,下笔更能形神兼备。
傅清漪带着感激之情,行礼拜谢,“辛苦先生了。”
苏三娘抬手示意,让她在早就准备好的位置坐下。
不多时,崔豫穿戴整齐,走出来,也朝苏三娘行礼,“有劳苏大家。”
夫妇并肩而坐,衣襟平整,衣摆交叠,崔豫从衣袖下轻轻牵住她的手指。
先生面前,傅清漪有些不好意思,手指动了动没能挣脱,幸好他只是轻轻牵住,没有多余的举动,便由着他了。
画像需由画师,先观摩二人身形、神态、脸型、五官,用淡墨在绢上勾勒出轮廓,再细化眉眼、颧骨、鬓发等。
苏三娘目光专注,只用了一个时辰,便将起稿完成。
她搁下笔,含笑比手请二人过目,说道:“起稿已经完成,剩下的勾墨线、设色、衣裙、屏风等物,可凭记忆完成,另需三矾九染,也最耗费时日。过几日,再请二位小坐片刻,待我校对眉眼、气色,便可完成。”
傅清漪注视着白绢上,虽然只是一片线痕,五官模糊,但是她已经能想象到,画像完成会是什么样子。
夫妇二人相视而笑,崔豫满意地点点头,“一切就拜托苏大家了。”
*
次日晨起,崔豫去官署当值,傅清漪起身后,先去扶疏园,跟着教习嬷嬷反复练习宫中礼仪。
即使嬷嬷说她已经动作熟稔、进退合宜,可她一想到深宫巍巍,礼数严苛,心口就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总也不敢松掉这口气。
傍晚崔豫回来,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等她行完最后一个叩拜起身,招手让她过去坐下,语气中带着浅浅笑意,“第一次进宫,很紧张?”
“当然。”傅清漪拿帕子按了按额角的汗珠,眉间忧色忡忡。
崔豫轻声笑道:“这可不像你以前的性子,太府傅的寿筵上,那么多朝廷命妇和官员在场,你都能侃侃而谈,毫不露怯,明日只是进宫谢恩,不会比这更大,有什么可紧张的?”
“这岂能相提并论?”她瞪了他一眼,“寿筵上的事,我是有把握才出头的,再说太傅府的人不会愿意把事情闹大,总会帮着圆场。这次可不一样,要面对的可是中宫皇后,规矩森严,一句话说错,都可能惹下大祸!”
崔豫伸手替她拂开鬓边汗湿的碎发,指尖擦过她耳侧时,带起一点轻颤,温声笑道:“原来你是怕失仪。”
宫中礼制严苛,跪拜的程度、起身的缓急、应答的措词,每一步都有规矩,若是行错,轻则申饬,伤及颜面,重则降罪,牵联家族。
她不是从小被规矩约束大的,哪怕已经尽心练了两日,嬷嬷也认可了,可是刻在骨子里的那份惶恐,总也压不下去。
归根结底,是她从小寄人篱下,表亲再和善,父母两族衰微,没有人能给她不怕的底气。
她能有今日的身份,能够走到帝国权柄的中心叩拜,皆是因为崔豫。
这是她第一次入宫,她太想做好了,太想成为配得上崔豫的妻子,反而越想越慌,坐立难安。
崔豫转身,从案上端起准备好的蜜枣茶,递到她面前,让她润润嗓子,语气和缓地说道:“你现在身上有朝廷的诰封,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明日进宫,是叩谢陛下和皇后的恩赏,不会有人审视你的身份与诰封是否相衬,也不会有人刻意刁难你的。”
他的话如同和风细雨,让傅清漪紧绷的肩背松弛了许多,“听母亲说,皇后看上去威严,但是言辞间还是很宽和的。她和嬷嬷也教了我许多,往常会问到的应答分寸。可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你也见过皇后,要留神哪些,快跟我说说。”
崔豫认真想了一会儿,把自己见过的皇后,性情喜好、问话习惯,一点点说给她听,又看她练一遍召见的礼仪,应答如常,最后说道:“你已经练得很好。明日进了宫,若是紧张,可以答慢一点,也可以稍稍顿一下再答,皇后仁厚,不会怪罪的。”
这次她心里安稳多了,笑得眼睛弯起,“我会尽量记着,实在记不住,只好随机应变了。”
“这就对了。” 崔豫看着她笑,轻轻揉了揉她的脸颊,动作自然又亲昵,“若是真有失仪之处,也不必惊慌,反正天塌下来,有我担着,怪罪不到你身上。”
傅清漪闻言一阵怔忡,像悬了多年的一口气,终于能释然了。
她活到这么大,从没有人跟她说过同样的话,即使有人愿意同她分担,她也是悬着心,唯恐给别人带去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