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豫沉吟了下,嘱咐道:“事涉机密,儿不能多说,也请母亲守口如瓶,不要对外回应此事。”
卢夫人叹了口气,说道:“我晓得利害,不会乱说。我只是担心你,外边已经争抢得水深火热,这个时候把你卷入其中,只怕不是好事。”
崔豫坦然道:“在其位就要谋其政,儿子心里有分寸,母亲不必过于担心。”
等回到春萦斋,面对傅清漪,崔豫看出她的担心,同样不能解释深夜被传召的事,只能安抚道:“我好歹在官场数年,见惯了风浪,清河崔氏一族,也非浪得虚名,只要根基不倒,这点事情还不至于把我怎样。”
傅清漪说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还是要上心为上。”
“这是自然。”崔豫转开话题,说道,“四月初八浴佛节,陛下要亲临报恩寺礼佛,宫中设道场,要提前准备起来。”
“四月中旬,北戎的图门尤根可汗和宝华公主,要来朝见陛下,献宝马良驹和猎鹰,也要有所准备。”他轻声叹息道,“事情一下子压过来,我只觉得分身乏术。”
傅清漪宽慰道:“礼部不是有祠部司和主客司吗?能放手的,你就尽量安排下去,不然再好的精力,也顾全不了这许多。”
崔豫含糊地应了一声,眉头还是轻轻皱了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他又开始了忙碌。浴佛节,是佛教盛事,陛下亲临礼佛,更是重中之重,出不得一点纰漏,临近正日子,他干脆宿在官衙了。
等忙完浴佛节的事,番王进京朝拜的事,也提上日程,耽误不得。
北戎是北方游牧部族,此番入朝,恰逢草盛马肥之季,朝觐之地便选在了城外,鹿山脚下的天子私苑。
寻常的番邦可汗夫妇入京,只需皇帝带领官员接见。而北戎的可敦,是大瑨的宝华公主,陛下的亲侄女,礼制规格便高出许多。
皇后要带领内、外命妇,设女幄招待和亲公主。
傅清漪身为礼部侍郎的妻子,自然在命妇之列,又随着教习嬷嬷学了数日礼仪,这也是她受到诰封后,第一次参加的宫廷宴乐大典。
临行前,崔豫特意叮嘱她道:“到时了私苑,你就跟着乔夫人。她是礼部尚书的夫人,总领外命妇的礼仪、赏赐分发、宴席诸事,你听她的安排行事即可。我已经拜托郭尚书转达,请夫人照看你。”
他事事都替她周全了,傅清漪心里稍安,抿嘴笑道:“这几日我临时抱佛脚,也学了诸多礼仪,争取不给你丢脸。”
鹿山山麓水草丰茂,连天碧色里御幄连绵,旌旗猎猎。
午时初刻,帝后车驾缓缓而至,鼓乐齐鸣。
傅清漪跟在乔夫人身后,远远地行礼,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近的距离参拜陛下。
叩首时,她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陛下尚不到知天命之年,望过去已显老态,步履明显迟缓,全然没有了不惑之年的英武模样。
大半日的礼制繁复隆重,朝觐、献礼、赐宴,一桩桩按着章程走完,已是日暮西垂,才得以暂时歇息。
崔豫让人给傅清漪传话,自己立在女幄外围的柳树下等她。见她走近,上前低声问道:“拘束了一日,可有哪里不适?”
傅清漪伸出手,他立刻握在掌心,两人并肩而行。
她慢慢说道:“一切都好。虽然我是头一次参加,但是乔夫人很和善,一直都很照顾我,并无不适。”
“那就好。”崔豫扬手朝远处的马场一指,“想不想去骑马?”
“可以骑马?”傅清漪眼睛一亮,语气里藏不住雀跃,“午后骑射,只有可汗、诸王和武官可以参加,我当时看得眼睛都直了!”
崔豫瞧她这般模样,眼底笑意更深,“我猜也是。你说你父亲以前是武将,想必带你练过骑射吧?”
“骑射倒不至于。”她弯着眼笑,带着幼年时的得意,“不过,确实会骑马,那时我还有一匹属于自己的小红马呢!”
崔豫带她到马场边,亲自挑选了一匹毛色匀净的枣红马,扶她踩着马镫坐上去。
虽然幼年练习过,也有属于自己的小马,但是此刻坐上马背,指尖不由得牢牢攥住马鞍缰绳,身子更是紧绷。
“你可得牵稳了!” 她声音发紧,“我都十余年没骑过了,早就生疏了。”
崔豫扬眉轻笑,握着马缰绳,安抚道:“不用怕,这些马都是御马监训熟的,性子温顺,不会突然发飙。你放心坐稳,慢慢就能适应了。”
有了他的鼓励,心里果真没那么怕了,她试着放松肩背,甚至闭上了眼睛。傍晚的清风拂过脸颊,带来清凉又柔软的触感,吹散了拘谨和疲惫。
崔豫牵着马缰,往私苑外围走,等她神色舒展了,抬头问道:“好些了?要不要试试纵马跑几步?”
傅清漪犹豫的时候,他已抬手抓住马鞍,身形利落地翻身上马。他的双臂从她身侧绕过来,抓稳缰绳,将她稳稳地拥在怀里。
“不用怕。”他的声音响在她耳边,带起一阵酥麻,“我陪着你,害怕就闭上眼睛。”
他的双腿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立刻扬开四蹄,朝着前方奔跑起来。
风一下子扑在脸上,吹乱了她的发丝。耳边是呼呼作响的风声,还有马蹄踏过草地的沙沙声。
傅清漪惊呼一声,反手抱紧了崔豫的脖颈,把脸埋在他胸膛上。
心跳声伴着马蹄声,一下比一下清晰,像要撞破胸膛,融进这无边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