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清漪把头埋在崔豫的胸膛上,起初提心吊胆,后来渐渐适应下来,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感受到腰背处那道稳稳托着她的力道,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
后来风声小下来,枣红马的颠簸也变轻了,想是放缓了脚程。
她小心地睁开眼睛,眼前是漫无边际的草场,碧绿一直延展到远方。天边落日熔金,红霞满天,半边天都被染成暖红色。
她慢慢转身,迎着晚霞和夕阳,听着风掠过耳畔的轻啸,顿觉神清气爽!
被人护着纵马疾驰,从前在父亲怀里,感受到的,是童年的肆意快活,如今在夫君怀中,却是安稳的惬意。
不知跑了多久,崔豫收了缰绳,枣红马缓缓放慢脚步,踱着步子停在一处缓坡上。
崔豫下了马,接手把她接下去,两人并肩立在暮色里,望着远处连绵的山,渐沉的落日,四下里静得只剩下风声,偶尔有归巢的鸟儿发出几声啼叫。
崔豫扭头看向身边的人,指尖轻轻拂开她颊边,被风吹乱的发丝,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微微一笑,“方才吓到你了吗?”
她立刻摇摇头,眼中还有未散尽的雀跃,带着点点笑意,欢快地说道:“没有。虽然刚开始骑的时候很吓人,但是适应下来,还是很快活的!”
她眼中闪过一抹水光,张开手臂抱住他,脸埋在他怀中,声音闷闷地说道:“谢谢你。我还以为,我再也没有机会纵马驰骋了。”
崔豫抬起手,揽住她的后背,手掌在她肩上轻轻拍着,温声说道:“以后有的是机会,再想来骑马,我都陪你。”
晚风掠过,吹来青草的气息。
傅清漪仰脸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从他眼中清晰地看见了自己,忽然领会到,他不是在安抚她,是想把她失去的、惦念的,一点点补会来。
她的眼睛发酸,不想哭,扭开脸看向远方,夕阳正一点点沉下去,红霞也开始变成淡紫色。
她握着崔豫的手,走到山坡的最高处,还能看到红通通的落日,像一枚巨大的、熟透的杮子那样诱人。
崔豫放开马,让它去旁边吃草,他回到她身边,陪着她看最后的夕阳,湮没地远山的轮廓后边。
“这是我看过的,最好看的夕阳。”她感慨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他躺在草地上,望着满天的云霞,微笑着说道。
傅清漪也躺下来,顺势靠在他怀中,两人人望着紫红色的天空,慢慢放空了心神。
傅清漪忽然说道:“我见到公主了,她和你说的一样,是个充满侠气的女郎。”
当时她跟在乔夫人身边,离公主很近。
宝华公主今年二十四岁,看上去却像二十刚出头,皮肤晒得黑红,一双眼眸顾盼生辉。
“公主笑起来,声音清亮,说话也是快人快语,一点都不让人讨厌,反而让人既羡慕,又欣赏她的爽利。”她由衷地说完,没忘记打趣他,“你曾说,你不想要一个被规矩束缚出来的妻子,抛开家世而言,公主的性格,和你更相配——现在有没有后悔,当初非要说,不做公主的驸马,愿为国之骐骥?”
”
崔豫为难地皱了皱眉,“这么说来,我当年失策了……”看她亮出拳头,赶忙笑着把人拉进怀里,重新说道,“公主和长姐一样年岁,我看她就像看自己的长姐,就算重新来过,我也是一样的回答。”
她这才满意地往他身上靠了靠,听见他又道:“公主自幼受尽宠爱,无拘无束,养成了洒脱自在的性子。北戎是游牧部族,随着时令迁徙,确实辛苦,但是没有京城这么多的规矩束缚,我想公主一定更喜欢现在的生活。”
“这倒是真的。”傅清漪说道:“能听得出来,公主对于游牧部族的生活,适应得很好,她和可汗的感情一定也非常好,因为她说到可汗的时候,眼睛是带着笑意的。”
崔豫闭上眼睛,舒畅地松了口气,“不说他们了,难得惬意的时光,闭一会儿眼睛吧。”
傅清漪环住他的腰身,在他怀里寻了个舒适的位置,合上眼睛养神。
为参加朝觐,连日练习礼仪,而紧绷的心神,在此时尽数舒展,不知不觉间,竟沉沉睡了过去。再次睁眼时,四野都浸在了暗蓝的夜色里。
她身上盖着崔豫的衣服,但是身边没有他的身影。
她吓得一激灵,顿时清醒了,坐起身来刚要喊,目光骤然顿住,不远处多了一个陌生人,那人背对着她,站在枣红马旁边不知摆弄什么。
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是谁,但一定不是崔豫!
莫不是偷马贼?正拍着马颈安抚,不让它嘶鸣示警?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她攥紧了身上的外袍,四下张望,漫山遍野半点人影也无。
崔豫去了哪里?怎会把她独自丢在这山坡上?
她睡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如果不是身上盖着他的衣服,她都要怀疑傍晚骑马出来的事,是一场梦。
这个时候,已经顾不上琢磨太多,必须先确保自己的定全。
她赶忙躺回地上装睡,偷偷观察地形,山坡另一侧连着一片松林,林深树密,躲进林子里总比这开阔草地上,任人看见要强上许多。
等远处那人转头看向别处的间隙,她咬咬嘴唇,顺着坡势侧身一滚,借着草坡的斜度飞快地往下滑。
草叶和碎石刮过衣袖和脸颊,她也顾不上疼,落地后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一头扎进松林里。
地上落了许多松针,踩上去沙沙作响,她不得不放轻了脚步,以免引来追兵。
月亮还未升起,只有满天星光,从头顶的枝叶间隙中漏下,松林里暗影憧憧,虬曲的枝桠张牙舞爪,像高大扭曲的影子,漆黑地交错在林间。
她找了一株粗大的老树,藏住身影,按住胸口喘了半晌,四周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崔豫到底去了何处?他会不会已经回到了坡上,发现她不见了?可是四下里,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又等了片刻,她觉得这样等不是办法,打算往外走,另找出路,忽然听到林子深处传来了细微的动静,“咔嚓”!是树枝被踩断的声响。
林子里有人!
这个发现,让她浑身一僵,瞬间钉在原地,连呼吸都放松了,凝眸望向发出声音的位置。因为树影重重遮挡目光,什么也看不到,可脚步声确实慢慢变得清晰,间或夹杂着极低地说话声。
说话的人是个陌生男子,他说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听得不甚明白。
她放轻呼吸,片刻之后,脚步声离她藏身的位置不远了,终于听清是个陌生年轻男子的声音,“如今你已有家室,自然就有了牵绊,当真还能像从前约定的那样,心无旁骛吗?”
答话的声音一入耳,她身上的血瞬间凉了一半。
是崔豫的声音,轻笑了一声,说道:“她一介孤女,既无家世,也无依靠,很是省心。”
“哦?”对方轻笑一声,揶揄道,“尊夫人的行事做派,我也听过一些,如此性情的女郎,可不像能召之既来,挥之则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