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豫没有回答。
两个人的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几乎到了她藏身的树旁。傅清漪紧张地屏住了呼吸,唯恐被发现,想要轻轻移向另一边。
她身子才晃了晃,裙角擦过粗糙的树干,发出极轻的一点声音,在死寂的松林里格外清晰!
“谁在那里!” 崔豫压着嗓音低喝,声音里满是戒备。
她还没有从喝斥的惊吓中回神,眼前骤然寒光闪烁,一把锋利地短刀已经抵在了她的咽喉处。森冷的刀锋贴着肌肤,杀意瞬间笼罩住她,让她身体一僵,暂时忘记了呼吸。
须臾间,她耳边同时响起,拔刀时的金戈清鸣,火折子擦亮时的噼啪声。
昏黄的幽火腾地窜起,驱散了林中浓稠的黑暗。
崔豫在看清楚她脸的刹那间,眼眸蓦然缩紧,声音都变了语调,“怎么是你?”
他握刀的手,抖得厉害,短刀“当啷”一声落地。
几乎是本能,他立刻跨上前一步,将她挡在背后,朝着对面的人躬身行礼,嗓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惊颤,“大王恕罪,是内子。”
“尊夫人?”那人走近了些,火折子的光落在他脸上,眉眼清俊,正是弱冠之年。
傅清漪也认出了眼前的人,是四皇子煦宁王——白日里跟着陛下接见外邦番王,走马骑射时,在三位威风十足的兄长面前,不显山、不露水,甚至连跳脱的五皇子都比他有存在感,若不是此时立在眼前,她几乎要忘记了这位皇子。
她知道,自己应该行礼,但是她双腿像灌了铅,咽喉处的寒意还没有散去,两侧持刀护卫,虎视眈眈地瞪着她,她更加不敢随意动作。
煦宁王大概看出她被吓坏了,摆手让人把刀收起来,温和地笑道:“傅娘子受惊了。”
崔豫扶住她的手臂,示意道:“快向大王行礼。”
她哪还有力气行礼?若不是崔豫扶着,恐怕会摔倒。
煦宁王摆手道:“不必拘泥这些俗礼。”他的目光一直望着她的脸,忽然问道,“傅娘子是鹜州人?”
她还未从惶恐中缓过神,嗓子发紧,只好点了点头。
煦宁王又问道:“听予安说,令尊是前鹜州司马参军傅崇?”
她不明白,为何会突然提到她的父亲,迟疑地再次点点头。
煦宁王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惋惜,轻声笑道:“我与令尊匆匆一别,没想到竟是……令尊是个大英雄!”
这话听着耳熟,让她一下子想起了成阳王,也曾说过类似的场面话。
但是成阳王的话里,藏着算计,让她心存顾忌,眼前这位煦宁王,又说类似的话,她摸不清深浅,只能继续保持缄默。
崔豫看她一直不说话,又察觉她掌心也是冰凉的,心里担忧,面上却冷静地提醒煦宁王道:“大王,天色已晚,请尽快回营吧。”
煦宁王闻言,露出警觉地的神色,点了点头,“尊夫人受到了惊吓,需要休息,你们也快些回去吧。”
护卫立刻熄灭了火折子,众人隐入黑暗中,他们从另一个方向,很快离开松林。
林中重归寂静时,崔豫忽然回身,将她抱在怀中,手臂勒得紧紧的。
“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你怎么会躲在这里?方才那一刀,若是偏了……”他嗓音沙哑,后怕地没敢再往下说,转而问道,“月娘,你怎么不说话?可是伤到了哪里?”
他双手捧住她的脸,指尖微微发抖,凑近了借着微弱的星光,看清她脸上一片茫然。
他心口一紧,放轻声音哄道:“月娘,没事了,都过去了……不怕,我在这里……都过去了……”
傅清漪忽然大力推开他,踉跄着往松林外边跑。
她跌跌撞撞,一口气冲出松林,跑到草场的山坡下才停住脚步。
满天星光,四野一片清浅光辉。晚风卷着青草的气息扑在脸上,凉丝丝的,让她混沌的脑子,稍稍清明了几分。
后知后觉地想起,方才煦宁王走近她的时候,她似乎闻到了一抹熟悉的甜香,是西红花和玄参的香气,还有一味近似橘香的清甜香气……
崔豫追上来拉住她的手臂,惊慌道:“月娘,你去哪里?”
“别碰我!”她猛地甩开他手,躲开两步,身子还在发抖。
崔豫眉头紧急,眼里满是担忧,轻声安抚道:“月娘,你别害怕,我是崔豫啊!你看清了吗?”
他试探着往前挪了半步,她立刻又往后退,满眼警惕。
山坡顶上忽然出现一道人影,急声低唤,“郎君?”
听出是羡鱼的声音,崔豫喝斥道:“退后!不许过来!”
羡鱼不敢轻举妄动,继续留在山坡顶上。
崔豫自知,方才用刀抵着傅清漪脖颈的的举动,着实吓坏了她,只好抬起手,让她看清,自己手里没有兵刃,“月娘,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可她躲向一旁,瞪着他,眼神里哪里还有半分温软,倒像在看洪水猛兽!
崔豫没再动,他看得出来,她的抗拒,不仅是受到惊吓后的慌乱,更是对他心存芥蒂。
但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时间越来越晚,还要赶回私苑去。
“月娘,我知道我吓着你了。是我不好,不应该把你一个人留在山坡上,更不该拔刀对着你,你怨我、怪我,都没关系。”他抬眼看向远处,语气沉了几分,“这里是天子私苑的外围,除了巡卫,夜里山深林密还会有野兽出没,再待下去太危险了。先跟我回大营,等后日回了府,你想怎么问,怎么怪罪,我都由着你,绝不会有半分推诿,好不好?”
傅清漪站在那里,心情错杂。
她当然知道此处不能久留,也知道自己孤身乱跑,真遇上巡卫或是野兽,只会更麻烦。
可她心里堵得厉害,突然想通的一些事情,像一根刺扎在心头。但理智上也清楚,跟他回去,是眼下唯一的出路。
她沉默了许久,最终轻轻点了下头,声音淡然道:“回去吧。”
她没有生气质问,没有哭闹着让他解释,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只是平静地往山坡上走,可是这份平静,却比发脾气更让崔豫心头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