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返回私苑营地,得骑马回去。
傅清漪在前,崔豫跟在她身后,两个人往山坡顶上走,枣红马在山坡的另一边。
下坡容易上坡难,尤其是草叶软滑,走不好就容易往下溜。
傅清漪走得狼狈,脚下接连打滑,崔豫几次伸手想搀扶,都被她倔强地拍开手。
她宁可丢下|体面,手脚并用地爬上去。
她现在心里乱糟糟的,脑海里反复只有,他在松林里说的那一句话,“她一介孤女,既无家世,也无依靠,很是省心。”
崔豫说过,他成亲是为了仕途,娶她也是因为她家世简单,没有纠葛,那时她还觉得他坦诚。
可是在松林里,他毫不避讳地说给煦宁王听,落入她的耳中,总觉得带着嘲讽的意味。
一介孤女,没有背景依靠,可以任他拿捏摆布,无论他做什么,她都翻不出花样,更不会有人为她出头。
所以即使成了亲、有了家室,他也可以心无旁骛地钻营仕途。
一定是这样的,他在向煦宁王表忠心!
真可笑啊!无论是以前跟他去浮香楼,还是这次跟他骑马出来,他都把她哄得高高兴兴的,让她以为自己很幸福。
亏她还傻乎乎地,在成阳王面前替他们遮掩,却不知自己只是他布局的棋子,更是私见煦宁王的幌子!
他的温柔体贴,柔情蜜意,像一剂迷药,把她迷得团团转,而他真正放在心上,一心所求的,只有他的仕途!
神思恍惚间,她脚下一个踉跄,崔豫立刻托住了她的后背,她才没有滚落,只是跌坐在草地上。
“别碰我!”她恼恨地推开他,瞪着他!
崔豫被推得趔趄,退后两步,险些栽下去,站稳身形后,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天色太暗,彼此看不清对方的脸色,但是这种僵持的情形,已经足以让他们感受到,彼此压抑的怒火。
羡鱼及时出现并解围,“郎君,少夫人,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上去吧。”他将袖子往下扯了扯,遮住手,伸到傅清漪面前,“少夫人,我扶您上去。”
傅清漪爬得实在疲累,抓住羡鱼的手腕,借力登上坡顶。
崔豫很快也上来了,不等他质问,羡鱼抢先解释道:“郎君息怒,小的失察。小的奉命守在附近,不方便多看,只能尽量留意动静。可少夫人很机敏,还将您的外套留在地上……”
总而言之,就是他被蒙蔽了,才没有及时发现。
傅清漪已经快步走向枣红马,崔豫心里烦闷,盯着她的背影,没有耐心听羡鱼解释,斥道:“滚回去,领二十板子!”
傅清漪快步走到枣红马旁,攥着马鞍便要翻身上去。
方才受了惊吓,本就腿软,再加上十余年未曾碰马,马儿又生得高大,她试了两次,都没能将腿搭上去。
正在较劲的时候,崔豫到了她身后,手掌稳稳托住她的腰肢,把她举起来,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坐上了马背。
紧接着,崔豫也坐了上来,她心中不喜,推了他一把,“你下去!”
崔豫抓住了她的手腕,扣在掌中,“我下去,如何回营地?”
她看了一眼羡鱼,“你的小厮难道是走来的?你跟他去骑一匹。”
两个男子,同骑一匹马,像什么样子?
崔豫扣着她的手,将她揽在怀中,顺手也夺走了缰绳,“你多年未骑马,骑术生疏,万一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乖,坐好。”
说着,也不等她同意,他便催马前行。
马蹄扬起,颠簸前往前奔跑,风声也随之呼啸着往身上、脸上扑。
傅清漪吓得一激灵,顾不上赶他下去,双手紧紧抠住马鞍。
她不想靠着他,但是同在马背上,根本错不开身位。而且枣红马越跑越快,带起的风越猛烈,她心里又开始怦怦跳,最后只得认命地随着一次颠簸,靠进了他的怀里。
崔豫立刻收紧手臂,将她稳稳地护住,如同来时那般护住她,可此刻她没有了欢喜,只有无尽的怅然与酸涩。
纵马疾驰了一阵,前方开始出现火光和旌旗的影子,崔豫放慢了马速,说道:“月娘,树林里发生的事,你一个字都不能说出去,知道吗?”
没有听到她的回应,他又郑重地叮嘱道:“关系身家性命的事,容不得赌气,谁也不能说,你明白吗?”
朝臣私下结交皇子,历来都是皇帝的大忌。尤其是眼下帝王身弱,皇子们各怀心思,意欲夺储,一旦泄露,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祸。
崔豫勒马停下,将她的身子转向自己,看着她的眼睛,神色凝重地说道:“月娘,你答我,千万不能说出去一个字、漏一丝消息!忘掉今晚,你在树林里看到、听到的一切,否则,我们都会有性命之忧,你记住了没有?”
傅清漪一看到他的脸,眼睛就发酸,立刻错开眼神,胡乱点了点头。
崔豫揽住她的肩头,把她抱进怀里,她挣扎了两下,没能挣脱,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越是挣扎,他抱得越紧,她又气又委屈地哽咽道:“你再不放手,我就反悔了!”
他这才松开禁锢,她转回身,抹了把眼泪,冷漠地说道:“送我回去。”
到了营地,崔豫接她下马,等她双脚落地,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转身朝女幄跑去。
营地不比家里,物件齐全,除了宫中贵人们随侍众多,带齐了一应坐卧洗漱的用具,寻常命妇都只能一切从简。
幸好天气还没完全热起来,忙了一天除了累,倒是没什么汗。只在简单搭建的棚中,擦洗完便回各自的帐中休息。
傅清漪回到自己暂住的帐中,她和乔夫人住一起,挑起帐帘进去的时候,乔夫人正准备休息。
见她回来,乔夫人上下打量了一眼,轻声笑道:“去见崔侍郎了?”
傅清漪应了一声,垂首去过去整理自己的床铺。
乔夫人调侃道:“少年夫妻正是情切的时候,蜜里调油,一会儿不见都想得心里发慌。再忍忍,后日就回去了,晚上还能一个桌上吃饭呢。”
她含糊地应着,两个人各自睡下,她翻身侧卧,眼泪忍不住往下淌。怕被乔夫人发现,还要咬住嘴唇,极力忍耐。
次日依礼制,上午陛下单独召见了可汗,皇后召宝华公主叙亲情,赏赐妆奁等物。
午后,则由宗室亲王陪同可汗,轻骑简从巡游草场,女眷们乘车跟在后边,中途在临时搭建的茶棚,赏景品茶。
傅清漪一直紧跟着乔夫人,忙里忙外,烦心的事暂时也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