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是面子问题。
一个是安全问题。
不太一样,又有点一样。
她露出了“原来如此”的笑。
她想起春华君的话:
“那些规矩,不是天生的。是有人想让你们听话,才编出来的。”
今天这一趟下山,她算是亲眼看见了——这些规矩是怎么一条条嵌进生活里,变成“理所当然”的。
茶摊老板理所当然地觉得女人影响生意。
布庄掌柜理所当然地觉得合欢宗是坏女人。
包子摊老奶奶理所当然地觉得单身女子不能单独买吃的。
城门守卫理所当然地觉得丢男人是合欢宗的错。
没有人问:凭什么?
阿灼问了。
然后她发现,没人能回答。
走着走着,她又经过那座小庙。
那个老婆婆还在门口扫地。
看见阿灼,她停了一下。
阿灼也停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老婆婆突然开口:“姑娘。”
阿灼:“嗯?”
老婆婆犹豫了一下,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后来想了想。”
“我生了四个。四个都是我生的。我那口子,就躺在床上等着。生完了,他还说‘辛苦了’,然后就睡了。”
阿灼没说话。
老婆婆继续说:“我从来没想过,这事能是男人生的。今天听你这么一说,我一直在想——我生那四个的时候,他在干嘛?他就躺着。那怎么可能是他生的?想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这不对啊。”
阿灼:“怎么不对?”
老婆婆:“要真是男人生的,那他们怎么不疼?怎么不流血?怎么不…”
她顿了顿,没说完。
阿灼替她说完:“怎么不蹲着?”
老婆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笑——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点点“我活了七十年才想明白”的无奈。
“姑娘,你是修士吧?”
阿灼:“是呀。”
老婆婆沉默了一会儿。
“果然还是修士看得远、想得明白。我七十岁,才被人点醒。”
阿灼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
老婆婆摆摆手:“走吧走吧,天快黑了。”
阿灼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她回头。
老婆婆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扫帚,望着远方。
夕阳照在她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阿灼突然觉得,这个老婆婆,可能比她想象的更不容易。
生了四个孩子,养大,操持家务,侍奉丈夫,老了还要出来在庙里扫地做事。
然后信了一辈子“神是爹生的”。
这什么世道。
算了,不想了。
越想越气。
回到合欢宗。
阿灼躺在藤椅上,晒了一下午的太阳。
现在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剩下一点余晖,暖暖的,懒懒的。
刚入练气的小师妹白露跑过来:“师姐师姐!你不是下山了吗?”
阿灼:“逛完了。”
白露:“逛得怎么样?”
阿灼想了想:“逛到一个庙。”
白露:“庙?什么庙?”
阿灼:“土地庙。”
白露:“好玩吗?”
阿灼:“不好玩。”
白露:“为什么?”
阿灼看着天边的云,慢悠悠地说:
“因为那个土地公,是爹生的。”
白露愣住了。
站在那里,想了半天,还是没想明白。
但她知道,师姐今天又遇到了什么奇怪的事。
她跑去跟别的师姐玩,顺便把这个故事讲给她们听。
阿灼翻了个身,换个姿势。
肚子已经不疼了。
可能是下山走了一趟,气血通畅了。
也可能是被那些人气的,气着气着就忘了疼。
管他呢。
反正今天没白跑。
知道了男人有多弱。
知道了规矩有多蠢。
知道了包子挺好吃。
她闭上眼睛。
余晖落在脸上,暖暖的。
明天继续晒太阳。
顺便想想,下次下山去哪儿。
后来,那个故事在合欢宗传开了。
传着传着,就传歪了——但歪得挺有意思。
有人把这件事写成了一首打油诗:
土地公公爹生的,躺在床上装坐月。女人来葵不让进,不如拜我自己咧。
阿灼听见的时候,正在喝茶。
她呛了一口。
然后笑了。
不如拜我自己。
嗯,这话说得对。
下次如果遇到那个老婆婆,可以告诉她。
“别拜那个爹生的了,拜你自己。”
“你生了四个孩子,养大,操持家务,侍奉丈夫,老了还要出来做事——你比那个泥塑的神厉害多了。”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老婆婆大概会愣住。
然后可能笑,可能哭,可能骂她“胡说八道”。
但至少,会想一想。
想一想的那个瞬间,就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