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厌低着头不说话。
庄鹤止盯着她看,语气缓了缓:“我不是拦着你帮忙。我是觉得你得先想清楚自己要什么。”
是啊,到底在气什么要什么呢。其实,她只是觉得,终其一生都不知道自己为何命苦,是一件很荒唐的事情,对任何人来说都是。
“其实你要是真心想帮忙他们,倒也不是没有办法。”庄鹤止的话突然打断她的思绪。
苏厌立刻坐直了:“有什么办法?”
“徐妈妈琢磨了那么多年,最后什么都没落着,好东西不该只有这样的价值,所以最快能帮她们的办法,其实是让大家愿意为这个织法付出它应有的价值。”
苏厌愣了一下,点点头:“对啊。就像你的连机枢,谁图的不是这个,要么就是名要么就是钱。”
“如果你现在是觉得要为他们谋一分钱,那这件事情就很好办了。”庄鹤止说。
苏厌双手抱在胸前,眯着眼睛看他:“哟,庄公子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我记得以前还是瞧不上我这种钻空子的,现在你也知道打这种主意了?”
庄鹤止没好气地白她一眼:“我还不是跟你学的。你听不听吧?”
“听听听!”苏厌赶紧凑过来,“你说说看。”
庄鹤止道:“我们需要一件事情,可以跟徐妈妈的事毫不相关,但是又可以让镇上那帮布庄老板心甘情愿掏钱出来,最后这笔钱还能送到徐妈妈的后人手里。”
苏厌问:“比如呢?”庄鹤止故作神秘,先是给苏厌说了一件事:“你知道我们镇上的布庄生意,原料是从哪里来的吗?”
苏厌摇摇头。她才来窑坊镇多久?穿过来前前后后也不过一个多月,连东南西北还没全摸熟。
庄鹤止道:“徐妈妈她家那个小村子,叫桑家坪。桑叶从山上运下来,蚕茧从村子里收上来,染布用的靛蓝草,也种在那一片。”
“布料这东西,说起来简单,桑叶喂蚕,蚕吐丝成茧,茧抽丝织绸,这是白的。靛蓝草叶子沤了染布,这是蓝的。现在我们镇上的白的蓝的,都得从那一片出来。”庄鹤止补充。
而桑树坪到镇上,有条必经之路,叫寡妇桥。
那是一个寡妇捐钱修的。她男人死得早,留下她和一个七八岁的儿子。
儿子每天要去镇上念书,那条河夏天涨水过不去,冬天蹚水,冻得脚上全是裂口。寡妇心疼儿子,咬牙攒了三年钱,硬是把这座桥修了起来。
桥修好那年,儿子十一岁,可以安安稳稳过河念书了。
但是第二年开春,儿子发了一场高热,没救回来。寡妇就自己一个人过了十几年,前几年也去了。
现在,这桥没人管,风吹雨打,塌了半边。大车过不去,小批量的东西,人能挑肩扛,勉强能过。
也正因为这样,镇上所需大批量的原料,桑叶、蚕茧、靛蓝草,就只能从另一边绕过去,多走十多里地,运费贵一到两成。
苏厌算了算:“那布庄的成本不就高了?”
“对。”庄鹤止说,“对那些布庄老板们来说,他们多花的运费摊在布价里,成本高了,布匹就涨价。这几年镇上的人都在抱怨,说布越来越贵,扯块布做衣裳都舍不得下剪子。”
苏厌问:“那他们为什么不修桥?”但一问出口,自己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这些布庄老板,并非没有想过修桥,可谁来牵这个头,谁来出这个钱呢?
出多了心疼,出少了不够,谁牵头谁挨骂。事实上,大家并不是不想修,是每个人都等着别人修,自己跟着沾光。
苏厌听明白了这回事,但并不全然明白庄鹤止的用意:“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庄鹤止道:“你想想,如果有人要来抢这块地方,他们是不是就会抢着修了?”
苏厌没有做过生意,不太有经济头脑,但是好在脑子很机灵很灵活,每天稀奇古怪的鬼主意很多。
她顺着庄鹤止的说法往下想,确实有点道理。如果有这样一个人的出现,让他们不得不掏钱,不敢不掏钱,那这个人听起来,得是一个权力和地位都比他们高的人。
“你的意思是,放出消息让他们以为,某个大人物要来垄断布庄生意,那他们不想干也得干。而实际上,并不一定有这个人,有这件事。”
庄鹤止点点头:“我听说,工部最近派了人来云州,巡察各地织造,人已经到云州城了,离咱们镇也就几十里地。”
“他要是真来窑坊镇看看,顺便在镇上歇几天,谁也说不出什么。但我们可以让方七娘放出消息,就说这位大人看中了桑树坪那片地,打算在这里办个官营织坊,往后官家的绸缎都从这里出。”
苏厌恍然大悟:“那布庄老板们不得急死?”
庄鹤止继续道:“官营织坊,工部背景,资金是国库拨的,做买卖不是镇上这些老布庄能比的。他把桥一修,桑树坪那边的路就是他家的,往后原材料都是他先用。这样一来,布庄老板绝不会愿意的。”
苏厌狡黠地笑笑:“但实际上,这位大人压根没这打算,对吧?”
“他来是为公事,又不是来做生意的。”庄鹤止说得口干,顺手倒了杯茶,“但我们不说,谁知道?”
苏厌没接话,只是盯着他看。
庄鹤止倒完茶,见苏厌一直没动静,转过脸来,正对上她的眼睛。
她就这样看着他,嘴角弯着,像是在打量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庄鹤止被她看得不自在,先是把茶喝完,把茶杯放好,又抬手把油灯往桌子正中拨了拨,又去理桌上那几张纸,理完了发现没什么好理的,只好又把目光落在油灯上,装作火苗上有什么要紧事要发生。
苏厌还是看他,就是不说话。
“看什么。”他终于忍不住。
苏厌笑了一声:“看庄大公子啊。”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啊。”她说,“以前见我就皱眉,说什么就此别过,让我千万别跟着。现在大晚上不睡觉,跑来给我出主意。我不得好好看看?”
庄鹤止被她调侃得有些招架不住:“苏厌,说正事。”
苏厌笑笑:“正事不是已经说完了吗?”
苏厌这才发现,自己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娇憨,庄鹤止好像也听出来了,干脆不说话了,别过脸去,由着她看。
苏厌忽然把手伸过来,握上他的手腕。
庄鹤止猛地一颤,下意识想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