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苏厌起得很早。
昨晚的画面还在脑子里没有散去,她小心听着门外的动静。打开房门,刚巧又和从另外一间房里出来的庄鹤止对上了。
“你也这么早啊。”苏厌随意寒暄,眼神瞟向另一个方向。
庄鹤止冷淡回应:“你既有心帮人,我总不能让你一个人跑在前面。”
苏厌努努嘴。
知道了,又是她欠了庄鹤止一个人情。
“那我去找方七娘。”苏厌说完便和庄鹤止在街口分开。
庄鹤止转身往镇北走去。
窑坊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主街从东到西约莫二里地,两旁挤着布庄、染坊、杂货铺、茶馆等。再往北走,便见着一座灰瓦白墙的院子。
这里便是镇公所了。
院子是早年留下来的老格局,一进三间,门前立着两根朱漆木柱。漆面虽有些年头了,却仍油亮亮的,看得出年年都有人打理。院墙是青砖灰缝砌的,齐整厚实,墙根处生着薄薄一层苔藓。
门口,两扇黑漆木门大敞着,门环擦得锃亮。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黑底金字,写着“窑坊镇公所”,落款是前朝某位致仕的翰林,字写得周正敦厚,颇有官气。
庄鹤止推门进去。
院子比他想的要宽敞些。青砖墁地,清理得十分干净,一根草屑也没有。靠墙停了一辆独轮车,车轱辘上还沾着新鲜的泥,想来是昨日下乡收税用的。
庄鹤止抬头,看到正对院门是三间正屋,中间那间门开着,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人影走动。
刚走到廊下,庄鹤止便听见屋里传出一声长叹,接着是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响声,听着像是在算什么麻烦账。
他挺拔魁梧,礼貌在门口站定,不着急进去,先抬手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
“周镇长早。”
屋里那人抬起头来。
镇长周敦礼,今年五十有三,在窑坊镇当镇长已是第十八个年头。
他身高不高,穿一件寻常的衙门公服,细细看起来,面料洗得有些发白了。但领口同袖口却熨得平整,没有一丝褶子。
他腰里系着条黑布腰带,上头挂着个旧荷包,鼓鼓囊囊的,庄鹤止想,估计是装着一些印章钥匙之类的随身必备杂物。
他看见庄鹤止,脸上的笑容迅速蔓延开来。
“鹤止!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庄鹤止迈步进去,在旁边的条凳上坐下。他身量高,往那儿一坐,还显得屋里矮了几分。
周敦礼把算盘往旁边一推,起身给他倒了碗茶,递过来的手势熟稔得很,俯身之间充满关爱,像是对自家晚辈。
“我有好些日子没见你了吧?”周敦礼在他对面坐下,打量着庄鹤止,看着这个后生,眼里是止不住的笑,“听说前阵子你在云州出了大风头,晋王都夸你了?”
庄鹤止微微欠身:“周镇长言重了。不过是些家传手艺,拿出来给人看看罢了。主要靠的是长辈们积攒下的底子,晚辈不敢居功。”
“家传手艺?”周敦礼摆摆手,面色突然沉重起来,眼眶也有些发红,“你那连机枢,我见过。那东西哪是光靠家传就能琢磨出来的。老太太在世的时候,我跟她还打过几回照面,那是你们家最有主意的人。你爹就更不用说了,我跟他一块儿念书那会儿,他就爱琢磨这些。可惜……”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也心疼地看了庄鹤止一眼,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那点情绪随茶水一并咽下去。
“可惜他没看到这一天。”周敦礼放下茶碗,“如今你把这些东西放到光亮底下,老太太和你爹也能瞑目了。”
庄鹤止没接话。
周敦礼知道他心里有事,也不多问,只拍了拍他胳膊:“行啦,不说这些。你今天来找我,是有事?”
庄鹤止微微颔首,神色恢复如常:“我听说工部最近派了人来云州,巡察各地织造,可有这回事?”
周敦礼了然于胸:“你也听说了?是有这回事。工部织造司派了个员外下来,姓孙。我听说,他们从云州城出来,先去了西边的安襄县,又绕道北边的屏远镇,算着日子,再过两天就该到咱们窑坊镇了。”
“窑坊镇以布出名,叠云锦又刚在鉴宝会上露了脸,工部的人想来看看,也是常理。”庄鹤止刻意提了一嘴。
“可不是嘛。”周敦礼抬手揉了揉眉心。
就着窗外的光,庄鹤止能清楚看见他后脑勺几缕白发,一根根支棱着,在光底下泛着白。
庄鹤止同时也听出了周敦礼语气里的疲惫。
他年纪不算大,可镇长当得实在有些熬人。平日里,收税、调解纠纷、上传下达的琐事已经够令人头疼了,再加上上头县衙催得紧,下头各村各户都有理,稍有不慎就得挨骂,背锅更是家常便饭。
庄鹤止诚心想替这个叔叔分担:“云州可有什么交代?”
“有。”周敦礼从案上那摞文书里翻出一张纸来,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几行字,“县里交代了,让咱们把镇上几样拿得出手的手艺都亮出来,让人家看看。
庄鹤止听完,点点头:“这些都好办,我熟门熟路,去各家说一声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