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敦礼松了口气:“那就辛苦你了。”
庄鹤止继续道:“周镇长,我想着,孙员外难得来,咱们把东西亮出来让人看,是应该的。但光看东西,人家回去怎么写呈报,写多写少,写得热络还是应付,全看这一趟走得顺不顺。”
“这些手艺哪一样不是大家几代人攒下来的?如今有机会让人亲眼看看,亲口夸一句,往后各家出去做生意,名头就响一分。您信得过的话,我来张罗设宴,做件对全镇都有益的事。”
周敦礼看着他,眼里露出几分欣慰,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感慨,拍了拍他的胳膊:“你这孩子,比你爹还会来事。行,那就拜托你了。”
庄鹤止起身正欲告辞,周敦礼想了想,叫住他:“鹤止,刚好你在这儿,要不你替我去云州城跑一趟?”
庄鹤止停住脚步。
周敦礼从案上抽出一张纸来,递给他看:“府衙今早刚送来的,说是让各镇派人去云州城具体章程。本来该我去,可你看见了,我这还有一堆活,实在是走不开。”他摊摊手。
庄鹤止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上头盖着县衙的朱红大印。
“你去正合适。“周敦礼语气温和,“你代表咱们镇,名正言顺。那些章程上的事,你听得懂,回来也好跟各家交代。这是好事,对你们庄家也好。”
周敦礼这话说得含蓄,庄鹤止听懂了。替镇上办事是名义,给他机会再露脸才是真意。
看着面前这个叔叔,庄鹤止心头微微一热。
周敦礼摸出一块木牌递给他:“这是路引,你带上。云州那边要是问起来,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木牌巴掌大小,上头刻着“窑坊镇公所”几个字,还有周敦礼的私章。庄鹤止接过来,揣进怀里,出了镇公所。
窑坊镇隶属云州城,云州城在镇的西北方向,离镇二十多里地。庄鹤止在街口雇了辆骡车,一路往西北去。
那路是新修的官道,平坦宽敞,两边的庄稼地刚刚翻耕过,泥土还新鲜着,拢成一垄一垄。麦苗还薄薄一层,未能遮住土色,正是春耕前的光景。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远远望见云州城的城墙。进了城,庄鹤止直奔县衙。
府衙坐北朝南,朱漆大门,两边各蹲着一只石狮子,石狮子脚下还踩着小狮子。
门边站着两个差役,一个正靠着墙,另一个把腰刀杵在地上,腰板挺得笔直。
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看过来,杵刀的那个往前迎了一步。
庄鹤止上前递了路引,那差役接过路引看了一眼,又打量他两眼,懒洋洋往里让了让:“进去吧,后衙。”
庄鹤止进了院子,绕过大堂,往后衙走。
后衙比前院安静些,角落里种了几棵丹桂,枝条上刚刚冒出嫩芽,没有花。
后衙有间屋子大门敞开着,庄鹤止走到门口,看见主簿大人正坐在里头,对着窗外发呆。
庄鹤止在门口站定,报了姓名来意。
主簿听说是窑坊镇来的,点点头让他进去,问了几句周敦礼的近况。
庄鹤止一一答了,把事情说明。主簿听完,翻出一本册子细细看了看:“孙员外应当是后日一早出发,晌午前后到你们窑坊镇。”
庄鹤止礼貌发问:“具体几时?”
主簿摇摇头:“午时前后,说不准,看路上情况,你们提前备着就是,不用太早。”
庄鹤止又问:“孙员外这一趟带了几个人?”
主簿边思考边说:“听说是带了一个主事,两个随从,一个赶车的。一共五个人。”
庄鹤止又问了几个细节,一一记下,才告辞出来。
出了府衙,已经是傍晚,坐上骡车往回走,天边开始泛红。
官道两边的庄稼地被晚霞染暖了,有三三两两的农人扛着锄头往回走。
回到镇上,庄鹤止先去镇公所还路引。周敦礼竟然还在,兴许是特意等着庄鹤止回来。
庄鹤止把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周敦礼听完,眉头皱得紧,提起一口气:“后日午时就来?时间有些急了。不过,反正这事交给你,我放心。”
庄鹤止应下,告辞出来。
镇上的主街还热闹着。
馄饨摊的老板娘正往锅里下馄饨,那馄饨在滚水里翻几个身就浮起来。
旁边蹲着好几个孩子,端着碗挨个等馄饨,等到了的,就跑去桌上,往碗里倒点醋,不忘喊小伙伴过来坐这边。
斜对面是家卖卤味的,炉子上支着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着泡,卤汁的香味飘出老远。
卖糖炒栗子的在炉子上架个大铁锅,拿着大铲子翻炒,栗子噼啪裂开,散发出浓香。几个女眷围在旁边,眼巴巴等着。
庄鹤止走入人群与香气中,又慢慢走远。而在他身后,各人都捧着热腾腾的吃食四散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