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厌连着几天一直跑徐巧那边,今早也是一样,先去找了一趟徐巧,然后才去找方七娘。
她照旧去流芳茶馆,还是老位置。刚坐下没多久,方七娘就进来了。
她今天是副小姑娘的打扮,头上扎着两个圆溜溜的丸子髻,缠着黄色的绒绳,袖口往上挽着,露出细白的手腕。
她往苏厌对面一坐,两条腿在凳子下晃了晃,看桌上没有熟悉的红豆酥饼,就自己从兜里里摸出一颗糖,剥开油纸往嘴里一塞,腮帮子鼓囊囊的。
“苏姐姐,怎么样啦?今天有什么新鲜事呀?”
苏厌被她这声叫得浑身一颤。
方七娘生得一副圆脸,尤其现在这副打扮,更加水灵,就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妹妹模样。
可苏厌知道她今年四十多了,比她大了不止一点,她是可以生她的年纪了。
因此,这一声“姐姐”明显是故意叫的。
上次她变着法儿把苏厌骗来查徐妈妈的事,苏厌的气还没全消呢,她这是先卖个乖,堵苏厌的嘴。
苏厌皱起眉头看着她。可她真的又可爱又俏皮,办起事来也是一点不含糊,仔细想想,是成熟的魅力完全盖过了她的外表,苏厌实在没办法苛责。
“行了行了。”她摆摆手,“别喊我了,快点说正事。”
方七娘笑得更开心了,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瓜子嗑了起来。
苏厌把庄鹤止打听到的消息说了。
“你得帮我把消息放出去。”苏厌说,“让那些布庄老板都知道,这次工部的人下来不光是巡查那么简单。他是想在窑坊镇办个官营织坊,看中了桑树坪那片地。”
方七娘道:“你这办法,有点意思啊,不过官营织坊这个消息是真是假?”
“我们说真的,就是真的。”苏厌说,“你得让他们相信。”
方七娘眼珠转了转,嘴角慢慢弯起来:“嗯……损是损了点,倒真有用。”
苏厌昂起下巴:“你先诱我来的,别管损不损。工部的人到之前,得让他们先听到风声。真的来了,设宴的时候,消息必须传得满天飞。”
方七娘想了想,点点头:“行。我知道怎么做。”
苏厌像想到了什么,接着问:“徐巧同我说,那些布庄老板平时商量事情,都说去灶台边。那个灶台边,到底是在哪里啊?”
方七娘嚼碎嘴里最后一点点糖,含含糊糊,脸上带着不明意味的笑。
等把糖咽下去,她才开口:“灶台边是镇上一个吃饭的地方,外面看看不出什么,进去了才知道,那是个打马吊的地方。他们每次约四个人,凑齐了就开。那牌桌上热闹着,饿了也有吃有喝。”
苏厌眼睛一亮:“你说,我有没有机会混进去?”
方七娘上下打量她一眼:“机会是有,不过你得换个身份。”
苏厌站起身,在屋里转了两圈,低头认真思索,突然,她想到了什么。
“我听说,桑树坪那片地,原本一半是各家的私田,一半是官府的官地。官地由镇上的地保看管,专门盯着那片地的收成、租赁、买卖。那地保是个老头,去年死了,位子到现在一直空着。”
方七娘道:“你的意思是……你要假扮那个新来的地保?”
“不是地保!”苏厌摇摇头,“地保这个身份扮不了的,人家一打听就露馅。”
“但和那地保共事的还有个账房,专门替官府记地的。那账房去年也跟着病死了,他家娘子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没人管这事。”
“我就说我是他家娘子的妹妹,从老家过来替姐夫收拾遗物,顺便整理他留下的一摊子事,官地的账本、租约、买卖文书,都在我手里,那些布庄老板为了打探消息,自然感兴趣。”
方七娘皱眉:“这他们能信?”
苏厌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看着方七娘:“嘿嘿,让他们相信,就要靠你啦!”
方七娘语塞:“你!”
“那账房活着的时候话就不多,也没几个人认识,一年到头在桑树坪待着,跟镇上这些布庄老板没打过几回照面,他娘子就更低调了,没人能看出来的!”苏厌越说越兴奋。
方七娘把双手往胸前一拢:“还说我让你办的事很难办,我看你每次给我出的题也一点也不简单。”
苏厌吐吐舌头。
消息放出去后,那些布庄老板势必最怕官营织坊来抢地,如果让他们以为苏厌手里握着官地的账本,谁想打听官地的消息,不得先巴结她?
现在,就只剩最重要的一件事情了。
四十叶纸牌,十字、万字、索子、文钱、空汤、枝花……
“你要在下一次他们约人之前,教会我打马吊。”苏厌眼神熠熠。
日头一沉下去,灶台边就开始热闹起来。
灶台边的檐下挂着两盏灯笼,楼里的饭菜香味飘出老远,乍一听全是欢声笑语,若是站在门口仔细听,就能听出马吊牌的脆响。
来灶台边打马吊,这是窑坊镇布庄老板们不成文的规矩。
每隔三五日总要来聚一聚,明面上是消遣,实则是交换消息。
谁家进了什么新货,来了什么客人,最近生意怎么样,谁和谁搞在一起了,谁又离了……这些信息,都在牌桌上流转。
但这两天牌局多。昨天刚结束一场牌局,今晚又有一场。
今晚的牌局在三楼东厢。
厢房不大,收拾得齐整。一张方桌摆在正中,四把椅子围着,靠墙有一张条案,上头的茶壶正冒着热气,旁边摆着四只茶碗,一碟瓜子。
按照约定时间,苏厌到达了灶台边,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