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换了一身打扮,衣衫更旧,灰褐色,头发挽成圆髻,别一根银簪子。手里拎着个包袱,外人看起来像是装着账本文书之类的东西。
这一身是她特意置办的,不显眼,但也不寒酸。
她刚抬脚要往里走,身后传来脚步声。
“这位就是徐家娘子的妹妹吧?”
桑家坪那一块徐是大姓,账房也姓徐。
苏厌回头,看见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正笑呵呵看着她。
不知道是眼睛本来就小,还是脸上肉太多,他毫不费力眼睛就能眯成缝,看着很和气。
他叫舒福,舒记布庄的老板。
不过,他只是表面上和气,实则油滑。他是镇上第一个用粗货的,成本比用土纱低一截,赚钱和亏钱都是一声不吭地,从来不在明面上得罪人。
苏厌点点头,不卑不亢:“是舒老板吧?周嫂子说今儿晚上有牌局,让我来坐坐。”
周嫂子自家虽不开布庄,可她在街口开了二十年茶水摊,南来北往的客商、镇上各家的伙计都爱去那儿歇脚,听来的消息多。
布庄老板们虽不见得把她当回事,可遇上要打听行情、托人带话的事,还得卖她几分面子,让她带人来打牌,她总能办得妥帖。
巧的是,周嫂子也是方七娘这边的人。
方七娘放出消息,说账房徐家娘子的妹妹近期回桑家坪了,这些布庄老板才主动起来。
明面上,是周嫂子叫来了苏厌,暗地里上,是布庄老板们叫来的苏厌。
恰好,他们也踩进了苏厌的计谋里。
一环扣一环。
舒福笑眯眯走近:“没错,周嫂子都跟我们说了。我们和徐账房关系可好了!以前经常一起打马吊的,快请快请!”
两人上了楼,进了厢房。
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靠窗的椅子上坐着个瘦高个,他正端着茶碗慢慢喝,见有人进来,他轻轻抬眼。
他叫辛宣,辛记布庄的老板。
这人说话慢且稳,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不抠,只是爱把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从不吃亏,也从不占人便宜。
另一个位子上坐着个稍微年轻些的男人,脸颊微红,额上带着细汗,时不时掏出手帕擦。
见苏厌进来,他腾地站起来,差点把椅子带倒。
他叫轲以,轲记布庄的老板。
他做事急吼吼的,总想干出点名堂,可每每都差口气,镇上人都说他做事跟他那副身体一样,有心无力。
看到苏厌进来,他急急忙忙开口:“妹妹好,哎呀,徐账房在的时候,我跟他也打过几回交道,算起来都死了一年多了吧?”
这话一说完,全场都很安静。
舒福无奈地侧头看他,辛宣不发一语又喝了口茶,两人仿佛根本没把这个情商低下的商业对手放在眼里。
此时他们心想:怪不得做不好生意。
苏厌破冰,顺着轲以的话叹口气:“感谢轲老板关心,我姐夫去得突然,家里也没个交代。姐姐回去后,话也少了,这不,一年多了,才托我从老家过来,替姐夫收拾收拾东西,顺便把官地那些账本子理一理。”
三人眼前一亮。
“事发突然,那些官地账目,应该挺乱的吧?你费心了。”舒福表面关心。
辛宣单刀直入:“桑树坪那片官地,往后是谁管,妹妹可听过什么消息?”
轲以看了看三人,手中的手帕又往脸上贴:“咱们要不先坐,我想打牌了,手痒。”
辛宣横了他一眼,还是同其他几个人一起,礼貌坐下了。
苏厌这时才看清,门口还站着个人,有些唯唯诺诺地,探头探脑往里看。
见苏厌看他,赔着笑点点头,却一直没敢往里走。
他叫庞凑,镇口开小布庄的。
他铺面不大,生意一般,可爱凑热闹,哪儿有人往哪儿钻,谁也没叫他,自己就爱来。
这些正经布庄老板是看不上他的,觉得他上不了台面。牌桌上没他的位置,他也不走,就在旁边站着看。
苏厌边坐下边回应:“我其实就是个跑腿的,官地以后归谁管,这我哪能听说过呀!”
灶台边的小二进来把茶碗摆好,又点上一炷香。
一炷香,一圈牌,香尽了,一圈完。
舒福把牌往桌上一推,哗啦啦一阵响:“老规矩啊,三两银子一底,一胡十文。徐家妹妹,你是头一回来,我罩着你,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的。”
苏厌笑眯眯道:“舒老板好大气!”
辛宣看了苏厌一眼,慢悠悠道:“头一回上桌就敢打银子,妹妹胆识过人。”
苏厌把牌拢到面前:“辛老板莫取笑我,我这是赶鸭子上架,一会儿输光了,你别笑话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