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轮的牌很快就发到手里,苏厌整理了一下,面前有八张,分别是两张文钱,三张索子,三张万贯。
没一个对子和顺子,可以说是八杆子打不着,稀烂。
她面上按兵不动,心里飞快念着方七娘教的规矩:马吊不能吃上家,只能碰三家,庄家多抓一张先出牌,占先手优势……
第一轮舒福是庄家,他先打出一张一万。
轮到苏厌。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牌,抽出一张四索打了出去。
辛宣摸牌,打出一张三文。
轲以动作最慢,盯着手里的牌看了半天,摸摸这张又摸摸那张,半天才打出一张五万。
一圈下来,苏厌手里的烂牌更烂了,连个碰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她也不急,一边理牌一边听着几个人闲聊。
“今天叫来妹妹打马吊,真是让我想起以前和徐账房一起的时候了。”舒福一边摸牌一边笑眯眯问,“徐账房人特别好,大事小事都爱和大家一起商量,每次有什么文书啊、政策啊,都是他主张着开会告诉家家户户的。”
他把话题往他们关心的事情上引。
辛宣像是接收到了什么信息,也接着说:“过去这么久了,桑家坪那块地也没个正经管事的,到时候也不知道是谁来,大家还有好日子过没。”
苏厌叹口气:“哎,辛老板说的是,回家我还专门问了姐姐,县里也没说什么时候派人来。不过……我想大家的日子不会太差吧?”
辛宣马上抓住话头:“这是什么意思?”
摸了几轮,苏厌手里的牌慢慢顺了些,终于凑出了两个顺子。
她心里有了底,开始尽情发挥:“其实姐姐这个时间叫我来整理姐夫的东西,我就觉得很怪了,我问姐姐,都放了一年了,不整理不行吗,干嘛急着这一时呢?”
“她说,要是她的主意,放那就放那了,也没什么可管的。只是最近上面突然有人要看,还要得特别急。”
舒福笑眯眯地安慰:“那真是辛苦妹妹了,要这么急,想来把东西都找全废了不少功夫吧?”
苏厌假装没心眼被套话:“哎呀,是啊!我姐夫原来是个账房,干的都是账目上的事。我原本以为是要清账,后来才知道是要地契。那地契也是地保老爷放在我姐夫那的,我姐夫都没怎么经手,就那么压在一堆陈年账本里头,我翻得两眼发黑才找出来!”
地契这个关键词,引得在场除了苏厌的其他人一惊。他们纷纷开始在心中判断起近期听到消息的真假来。
轲以仍然是最藏不住话的那一个:“各位老板,其实我最近有听说,工部有个员外正在云州城巡察,过两天要下来咱们镇上。”
舒福装傻:“哦?真的吗?还有这事儿?”
苏厌不动声色,默默听着。
轲以全盘倾出:“对啊,说是这两天就要到了,而且,官家还看中了桑树坪那片地,打算在那儿盖个大织坊。”
“该不会,要地契就是为了这件事吧!”苏厌惊叹,“这是天大的好事啊,官营织坊开在桑家坪,以后大家的生活都不用愁了!”
苏厌扮得开心,现场其他人却愁容满面。
她又补了一句:“各位老板可能对桑家坪那边不熟悉,其实那边现在也没什么正经营生了,官家要是下来一看,觉得荒着可惜,收了建织坊,不也挺正常?”
辛宣手里的牌顿了一下,慢慢开口:“桑家坪以前可不这样。”
“对啊。”舒福接话,“我记得那时,还有个寡妇桥吧?联通两头的。那桥还在的时候,桑家坪跟咱们这边走动勤快得很啊,桑叶、蚕茧,三天两头往镇上送,方便,而且成本都不高。”
苏厌点点头,一脸天真:“要我说,官家来人先把那桥修了才好呢。桥一通,东西进进出出方便,桑家坪活过来,对大家都有好处不是?”
舒福立刻抢着打圆场:“其实吧,咱们也不是光为自己想。官家下来,看见咱们镇边上塌着个桥,面子上也不好看。”
“不如,咱们联合镇上几个布庄凑一凑,把那桥修起来。桥修好了,路通了,官家看了也顺眼,桑家坪那边也能跟着沾光。”
他们终于说到正题。
其实,他说得冠冕堂皇,可在座的大家都知道他肚子里那点算盘。
什么面子上好看,不过是怕桑家坪被官营织坊一口吞了。
桥在自己手里,路就在自己手里,官家想来可以,总归是没那么方便,自己还是更主动的那一方。
苏厌听了,连连点头:“那当然好!我听说桑家坪那边好些人的地都在往外租,各位老板要是需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反正大家都是干这行的,那可是源头啊!”
她说完,又低头看牌去了,像是随口一提。
辛宣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轲以把手里的牌翻来覆去摸了两遍:“是啊……依我看桥还是得修啊。”
舒福跟着点头,但假装不是很在意的样子,又赶紧打了一张牌出来。
牌局继续摸了几圈,话头却渐渐收了。
苏厌感觉得到,那几个人的目光偶尔从牌面上抬起来,落在她身上,又落回去。
他们那是在掂量她,在思索她的话几分真几分假。
后来,这牌桌上就不怎么聊正事了,几个人认认真真开始摸牌打牌。
修桥的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听着像是闲话,可苏厌知道,他们心里都有主意了。
又摸了几圈,牌局散了。
舒福起身送客,一直把苏厌送到街口。临走时,他递一块上好的真丝帕子给苏厌。
“妹妹,这个你拿着。”舒福说。
苏厌想推辞,舒福已经转身回去了。
这是生意人的规矩,你帮我带了消息,我送你个小物件,是记你这个人情,不欠着。
第二日,舒福就带着轲以开始挨家挨户走动了。
这事适合他和轲以办。舒福嘴皮子利索,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能把死的说成活的,轲以是个大憨包,人家看到他,想不到算计这回事,只让人以为确是为了全镇和大家的生意着想。
跑了一天,就把镇上有头有脸的布庄、染坊、成衣铺都通知到了。
傍晚,几个老板又聚了一回。这回没打牌,也没苏厌,直接上桌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