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家三十两,李家二十两,孙家十五两……舒福自己出了三十两,辛宣出了二十两,轲以报了十五两。庞凑铺子小,但也出了五两。
还有周家布庄。
年轻周掌柜亲自来的,坐了一会儿,听大家算完账,也出了二十两。
大家心里都清楚,如今主动出钱修桥的人,大都是怕往后原料被卡,想早点占个位置。
无论怎样,当大家面临共同利益的时候,总是更容易合作的。
孙员外来的那天,舒福一早就把钱送到了镇公所。周敦礼收了钱,当天就找了师傅定下开工。
晌午,工部孙员外到了窑坊镇,由庄鹤止陪着吃完饭,先是在镇内各个点调研参观,然后往东边走,经过寡妇桥。
没想到,桥边正忙得热火朝天。
布庄老板们在现场热闹指挥着,工头带着几个工人,正往现场运一些青石料,码得整整齐齐,准备进行下一步的修葺。
孙员外站在桥头看了一会儿,问:“这是?”
庄鹤止说:“回大人,这座桥塌了几年,一直没人管,镇上几个布庄老板非常热心,为了本镇的产业着想,自发凑钱修的。说要赶紧修好,往后原料进出方便,带动整个产业发展。”
“好啊!”孙员外说,“这地方好。窑坊镇能有这份心气,不容易。”
他转过身,对庄鹤止说:“你回去跟那几个老板说,本官记着他们这份心意。往后有什么好事,我会想着窑坊镇。”
庄鹤止应下,陪着孙员外往回走。
走到桥头,孙员外又回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好啊,好。看来这里的织造产业根基是扎稳了。”
其实,孙员外看见桥在修,看见镇上自己动手,看见桑家坪那片地还有人管,他心里想的是一回事。
几个老板凑钱修桥,怕的是官营织坊来抢地,他们心里想的又是另一回事。
两拨人各说各的,又各听各自想听的意思。
孙员外回去后,消息立刻传遍了全镇,布庄老板们都因为生意保住了,松了一口气。
寡妇桥当年就修得不错,石料是好的,主要问题是年头久了,没维护。
这边墩子塌了,那边还稳着。整体修下来,是不用全拆的,只需要把塌的这边重新砌起来就行。
修桥的这些日子里,工匠们每天都按时到岗。周敦礼特意问了要多久,工头说快的话一个月左右,慢的话也不超过两个月。
第一步是清理碎石。工头带人挽起裤腿,下到河里,把碎石头一块一块捞上来,堆在岸边。
苏厌找人在岸边支起一个棚子,叫来徐巧,让她在棚子里摆些杂物、吃食、茶点等等,在这段时间做这些工人们的生意。
她男人专门带来几十个粗瓷碗,又从铺子里拿了些茶叶末子,让她泡给工匠们喝,这部分不收钱。
第二步是挖地基。桥墩要砌得稳,得先挖下去一尺多,找到硬土。几个人拿着镐头铁锹,在河边挖了一天,挖出一个方坑。
第三步是砌石。石料是现成的,从镇上石料厂运来,都是青石料,好些工人用杠子抬,喊着口号,一块一块往上垒,每垒一块,就用水平尺量一量,歪了就垫片石,正了才放心。
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日子一天天过去,桥墩一点一点往上长。
徐巧和她男人每天早早就来,她拿些做好的吃食,她男人挑着两桶热水,提着一篮子碗。
到了地方,两个人把碗摆开,倒上热茶,喊一声喝茶了,干活的人就歇下来,围过来喝水,蹲在岸边喘口气。
她手脚麻利,收拾碗筷、添水,一刻不闲着。有时候忙完了,就站在桥边看那些工匠砌石,同人家聊天。
很快,桥墩已经砌到了河面以上,工头开始带人架桥面。
桥面用的是长长的石条,一头搭在这边桥墩上,一头搭在对岸老桥墩上。
这活儿最要紧,也最危险。几个工人用粗麻绳绑住石条,喊着口号,一点一点往前送。
工头站在桥墩上,指挥着:“慢点慢点,往左一点……好,放!”
石条落下去,严丝合缝卡在桥墩上。
第七步,第八步,第九步……桥面一点一点铺过去,最后一条石条落下去的时候,河边响起一阵欢呼。
桥修好了。
周敦礼叫上镇里热心的人,把桥面扫干净。
几个布庄老板也来,他们在桥上来来回回走了几趟,又让一辆大车试着过了一遍,大车稳稳当当从桥这头走到桥那头,轮子一点不打滑。
布庄老板们都说,这下好了,往后终于不用绕道了。
时不时也有人会问一句:“那个官营织坊怎么没动静?”
有人纳闷,接话说:“是啊,不是说孙员外要办吗?怎么人走了就没下文了?”
苏厌听到,就笑了笑,没接话。
正式通行那天,周敦礼让人把这桥改了名,叫织心桥,在桥头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天。
新砌的石条,和桥那头的老桥墩接在一起,新旧分明却浑然一体。
两头通了之后,桥头多了几间新搭的棚子。
那和布庄老板没关系,是因为路通了,自然就有人来做生意了。
先是桑家坪的农户挑着桑叶、蚕茧过桥来卖,再是镇上的人过来买点新鲜菜蔬。
徐厚也来卖豆腐,家里的豆腐铺子由娘子看着。他每天早早起来磨豆子,天不亮就把两板豆腐挑到桥头。
赶早的农户路过,花两文钱喝碗热豆浆。晌午收工回来,也捎两块豆腐回家。这样下来,一天能多挣三十来文,是在东街摆摊的两倍。
徐巧则在棚口卖一些粗盐咸菜和茶水,咸菜三文到五文钱一袋不等,茶水一文钱一碗,歇脚的人不少。咸菜加茶水,一天能挣四五十文。
兄妹俩的棚子离得近,两人时不时过来帮对方忙,在这桥头上,倒是比在镇上各干各的,走动得更勤了。
两人收摊回去的时候,徐巧回头,可以看到桥那头,桑家坪的炊烟升起来了。
她想,来年桑叶长起来,蚕茧收上来的时候,桥上一定会更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