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七天后走的。
走的时候,手瘦得只剩骨头。
他攥着父亲那只手,攥到它凉得一点温度都没有。
那个时候,他连棺材钱都是借的,用了三年才还清。
还钱的日子里,他给人家扛活,一天十文钱,从天不亮干到天黑。冬天手上全是冻疮,裂了口子,血渗出来和泥混在一起,他也不吭声。
有一回饿晕在路边,被人抬到路边扔着,醒了之后自己爬出来,继续扛活。
哪怕是那个时候,他也没想过死。
但庄家的心血被霸占的时候,他是真的想到了死。
后来,他带着母亲搬到了窑坊镇,发奋图强考进了军器监,日子才逐渐好起来。
这么多年来,他从来不求人,从来不指望人,从来不让人走近。
可苏厌不同。
她鲜活热烈,虽然在他面前老说那些稀奇古怪的话,但很有感染力。
现在,她在屋里转圈,举着那张官纸笑得像个孩子。
庄鹤止开始很想了解她了。
苏厌是个怎样的人呢?
被家里人扔在荒野里,身子里头还带着寒症,可她的笑容永远是明亮的。她好像从来不想自己吃了多少苦,只想着接下来还能干什么。
太奇怪了。也太让人想靠近了。
苏厌原本还在笑着,突然顿住了。心口感觉好沉,从很深的地方漫上来。
她抬起头,看向庄鹤止。他站在灯影里,脸上还是那副样子,好似无事发生。
那件青灰色的袍子底下,他全身都紧绷着。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苏厌忍不住开始端详庄鹤止的脸。
轮廓很深,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利落。她以前就知道他生得好,可从来没这么仔细看过。
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竟然因为那寒症,令她的心口也生出一种痛来。
油灯的阴影下,他的眼窝微微凹进去,带着点说不清的疲惫。
她想知道,过去三十年来,他是不是一直都是这样的。
借着这次机会,苏厌也才看清,原来庄鹤止的手上有一道一道的疤,有深有浅,大部分已经快看不清了。
苏厌这才明白,现在心口这股疼,是有关过去他独自扛过的那些年。
她现在感觉到了。
苏厌把那张官纸小心放回桌上,坐到他旁边。
她狠狠吞了一碗茶:“庄鹤止,能批下来,我太高兴了。”
没等庄鹤止接话,苏厌就扭头看他:“不过,你在想什么呢?”
庄鹤止收回思绪,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你这么高兴干什么?这东西又不是你的。”
“是不是我的有什么关系,这件事就是很值得高兴啊。”她往后一靠,两条腿晃了晃,“大家现在就等着看批下来的好处呢。你的批下来了,我的活就来了。”
庄鹤止微微皱眉:“你的活?”
苏厌点点头:“对啊。你知道吗,这段时间,我都在织心桥那边帮忙,徐厚和徐巧在桥头摆摊,收入比之前多多了。”
“虽然说,徐妈妈这件事情,我没替他们办好,不过我跟他们说了,手艺超过二十年没法追溯,入不了百工录,他们都很理解。不仅如此,徐巧还硬塞给我一笔答谢费,说是我跑前跑后该得的。”
她往前凑了凑:“从徐巧这笔钱里面,我琢磨出一件事。庄鹤止,你说,我是不是可以开个小铺子,帮人代写文书,代申请登记?”
庄鹤止看着苏厌越说越来劲:“光咱们镇上,会手艺的人就不少。织布的、染布的、做木匠的、打铁的,还有酿酒的、做腌菜的,他们谁不想要个官凭?”
“可他们有几个会写文书?有几个跑得清衙门?我帮他们写帮他们跑,事成了收点跑腿费,这不是一门好生意?”
她说得很兴奋,嘴角翘着,整个人都往外冒着热气。
苏厌说完,发现他不吭声,摇着他的手臂问:“庄鹤止,你觉得行不行?你倒是说句话啊。”
庄鹤止转身走到桌边,拿起笔,蘸了墨。
苏厌凑过去,看他找了张纸出来,慢慢写了几个字。
苏氏代书,专办手艺文契、官府印信。
他放下笔,侧过脸看她:“这个铺名怎么样?”
苏厌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原来他已经在替她想铺名了。
“庄鹤止!”她高声道,“你也觉得可行?你也太相信我了吧,你怎么比我自己还信我?”
庄鹤止把笔搁回架上:“你有什么不信你自己的。我觉得你这个想法挺好,铺子真的可以开起来。”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不过……”
苏厌立马凑过来:“不过什么?你随便说,我听着。”
庄鹤止清了清嗓,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
“你得先练练字。”
苏厌一愣。
“你的字……”他努力把话说得委婉些,“实在是太丑了。小心砸了你的招牌。”
苏厌脸唰地一下地红了。
“好啊你!”她伸手去推他,“庄鹤止!我的字真的有那么丑吗?我书没你读得多,我就是手艺人!你写字好看,行了吧!你了不起!”
庄鹤止被她推得往后退了一步,嘴角却弯起来,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
苏厌收回手,站在那生闷气。
“行行行!”她说,“我练字。我明天就练。你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