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厌在想,庄鹤止帮她解决了官府这边的申请,但她其实还有很重要的一步没有完成。
要获取录名师的资格,替人录名,除了在官府申请注册之外,还要获得行业准入认证。
简单来说,就是你处理哪一行,就要有那一行的资格,比如想代理瓷器技艺,就必须加入陶瓷行会;代理织造技术,就要加入织造行会。
她首先想到的是找方七娘。方七娘在镇上混了多少年,三教九流都认得,哪个行会什么规矩,她可能比这个镇上的任何人都要清楚。
苏厌说走就走,一路小跑到流芳茶馆。
方七娘这回也是单刀直入一点都不卖关子了:“说吧,这回又什么事?”
苏厌直接问:“我要申请录名师,就要认识各行各业的人,加入他们的行会,拿到行业的录名资格,这个,你有办法吗?”
方七娘道:“你要入哪个行会?”
苏厌说:“什么行会都得入,不过我不心急,事情要慢慢来才办得仔细。织造的、染布的、做首饰的、腌菜的、种地的、开店的,只要是我接的活,我都要努力拿到资格。”
方七娘笑了:“你这丫头胃口倒是不小啊。”
苏厌嘿嘿一笑:“所以得找你嘛。你人面广,给我指条路。”
方七娘想了想才开口:“据我所知,你要入行会,首先得有个引荐人。就比如说,织造行会那边,你上次同他们打马吊,也认识些人了,可以找找他们试试。”
“那个时候,你给他们带去了消息,在他们心里,是有你一个人情在的。”
苏厌点点头。
方七娘继续说:“第二步,每个行会都要有人担保。你进了行会之后,得找两个以上的人给你作保,证明你人品端正、不会坑人。”
苏厌仔细记下:“那第三步呢?”
方七娘说:“第三步是最后一步,就是行会要给你发凭牌。有了凭牌,你才算正式入行。往后帮人录名人家就认你了。”
苏厌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感动。
方七娘真是天底下第一好第一聪明第一博学的人,竟然知道这么多,还一点不遮掩,倾囊相授。
接下来的日子,苏厌像浑身充满蛮力的耕牛。
她先跑了一趟书坊,搜罗来一堆书,比如《陶成纪事》《木经》《糖霜谱》《茶录》《染经》等等,全部堆起来,几乎都快有半人高了。
苏厌付了钱,把书捆成一捆,扛着回了家。
从此之后,苏厌早上再也不赖床,晚上也再没早睡过了。
起早贪黑,都在看书。到了晚上,点着油灯看,灯芯短了光线变暗,她就凑近了看,看着看着眼睛酸了,揉一揉继续看。
直到油尽灯灭,她才摸着黑爬上床。
每一本她都强迫自己多看几遍,直到对其中的内容记得滚瓜烂熟。
这真不是她擅长的东西。
从小她就更会动手,缝缝补补、敲敲打打,手上的活从不犹豫。
她性格也是咋咋唬唬的,干什么都风风火火,论体力不比谁差。
上回在窑埠司拿刀刺自己那一下,疼是疼,也就那么回事,过两天就好了,而且,没好全的时候她照样活蹦乱跳想干啥干啥。
可这回不一样。这回是要看书,看那么多书,看久了脑子还糊。
她坐不住,一会儿想去倒水,一会儿想去上厕所,一会儿假装很关心老夫人非要过去她那边聊两句,这些事干着干着,就要吃饭了。
她就这么忍着。忍一会儿看几页,忍一会儿看几页。心中依然痛苦万分:这世上怎么会有看书这么折磨人的事?
她把那些书活活看了三遍。
第一遍囫囵吞枣,主要是先知道这本书讲什么。第二遍边看边记,把要紧的或者她觉得以后会用得上的抄下来。第三遍不看书,合上眼想,假装有人在咨询她,看看她能不能用自己的语言说出个所以然来。
笨鸟先飞。半个月下来,笔记也攒了厚厚一沓,看起来怪有成就感的。
她把这些笔记按行业分开,再一摞一摞扎好,分门别类。
笔记攒够了,她就开始跑镇子。
一早出门,一家一家走过去。东街跑完了跑西街,西街跑完了跑南街,南街跑完了跑北街。
点心铺、木匠铺、茶馆、瓷器行、铁匠铺、酱园、染坊、布庄、首饰铺、香烛店、油坊、豆腐坊、酒坊、糖铺、药铺、皮货行、山货行……一家一家走过去,门坎都快被她踩烂了。
一个月下来,镇上那些行当的门道她摸了个七七八八,行会也入了四个。全镇手艺的情况,她心里都有数了。
晚上回到家,她把攒的那沓凭牌拿出来数。织造行会、染行行会、糕点行会、首饰行会,还不够,还得更多。
数完了,她把凭牌收好,往枕头底下一塞。
躺下去,很快就睡着了,梦里也在满镇跑。
该熟悉的也熟悉得差不多了。苏厌想,是时候找个正经地方了。
总不能在这西廓舍摆桌子吧,也太不体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