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点。还需明天再次确认。祭神舞的时候再说吧。”
行至柳娘家,柳娘已经准备好了饭菜。阿宝已经不再哭了,一见沈珩回来,立即冲上去抱住他,担忧问道,“哥哥,你怎么了?”
沈珩苍白脸上难得挤出一个笑容,“没什么,不要紧。”
他走近饭桌,注意到那角落放着一只小小的墓碑。柳娘看他注意,说,是阿宝他爹的墓碑。他爹去世得早,上山砍柴时滚落下来,被发现时已经没命了。
沈珩微微侧身,“节哀。对了,有纸笔吗?”
“我观阿宝体热却眼下有青,可能有病症。用这些药材研磨喝下可能有好转。放心,不会对身体有损害。”
说着在纸上写下一些药方,然后在萧洛的调侃中被拉着上楼去了。
柳娘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神色看不真切。。
她把纸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然后将纸折好,收进袖中。
休息的厢房里只有一张床,沈珩像没骨头一般软绵绵地躺在里侧。萧洛瞧他那模样,促狭道,“没想到你跳舞跳得倒有模有样。你该不会……常跳这种舞?”
说着大剌剌躺下,手脚大张搭在沈珩身上。
沈珩闭着眼睛,抬手把他的手脚扔回去。
萧洛吹了个口哨,退到床另一边。“世家子弟就是花样多。哎,你该不会来自四大世家吧?”
“不是。”
顿了顿,又道,“你也许误会了,几十年前玄门术法尚属下九流,多是贫苦孤儿才学的把式。我并非出生贵胄,也从未看不起农耕人家。”
萧洛侧目望去,却见沈珩闭目而卧,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怎么讲几十年前的事?你也不过二十岁罢了。”
那边一片寂静,又不答话了。
萧洛觉得无趣,也不愿再多问。他这一天也是累极,头一挨枕头就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被推着肩膀用力摇醒。
“醒醒!”
这声音分外急切,萧洛昏昏沉沉,“怎么了……”
厢房内没点灯,沈珩指向角落,萧洛就着月光望去,只一眼,睡意全消。
房间角落里放着一面铜镜。而此刻,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正坐在那铜镜前照镜子。
黑暗中隐约能辨出那东西的轮廓:手臂长得离谱,几乎垂到地上;脊背佝偻成一团,像背着一座小山;通身上下瞧不出半点人样。
可那身形,那姿态——
萧洛瞳孔骤缩。
正是他们刚入结界时,在竹林里遇见的那东西!
萧洛心头火起,低声骂道:“不长眼的东西,竟追到这儿来了!”
他作势欲起,却被沈珩一把按住手腕。
“我说过不要莽撞。你在此处动手,恐会牵连柳娘与阿宝。你仔细看——”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那东西,“它身上没有一丝烧焦的痕迹,与昨夜一般无二。这不对劲。”
萧洛定睛看去,不由一怔。
“我分明叫它灰飞烟灭了。怎么鬼物还能死而复生?闻所未闻。”
沈珩微微颔首:“不寻常。且看看它要做什么。”
那东西立在月光里,胸口一个黑漆漆的窟窿正对着他们,脸上的笑容一丝不变。它缓缓转过身,往右边那条小径飘去。
“跟上来。”它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空壳子里挤出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起身跟上。
那东西飘得极慢,一步一步,脚不沾地。灰扑扑的衣袍拖在身后,月光照上去,隐约能瞧见那衣裳里头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截空荡荡的袍子,撑着一颗脑袋,在山道上悠悠地飘。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那东西忽然停下。
“到了。”
两人抬起头,面前是一座新坟。
这坟头的黄土还没干透,旁边扔着一把锄头、一张铁锹。坟前竖着一块木板,上头刻着几个字,墨迹犹新:
“过路人无名氏之墓”
那东西转过身来,脸上还在笑。
“我躺进去,”它说,“你们把土盖上。”
两人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那东西往前飘了一步,离他们不过三尺。
“盖上,”它又说,声音从那咧开的嘴里漏出来,“盖上,我就能回家了。”
“回什么家?”萧洛问道。
那东西歪了歪头,胸口的窟窿对着他们。
“那个家。”它抬起一只灰白的手,往后指了指。
两人顺着望去——
来时的路已然消失不见。月光底下,密密麻麻的坟包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山腰,一座挨着一座,绵延无尽,望不到头。
每一座坟前,都立着一个人。
灰扑扑的衣裳,灰白的脸,纷纷朝着这边看。
“外乡人——”身后那闷闷的声音忽然贴到耳边,“你们帮我盖上,我也帮你们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