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沈珩垂着眸。温凝玉已经不像棺椁中那样温热,此刻握在手中,已经冰凉彻骨。
“是——”他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一只鬼……送给我的。”
“鬼?”萧洛眉头一皱,“刚才那地方有鬼?”
“嗯。”沈珩不欲多说,只简单道,“在那棺椁里。我们都没看到。我昏过去的时候,他来找我了。”
他的嗓音沙哑,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被风吹动的枯叶。
“凌飞——”
这个名字忽然从萧洛口中跳出。
沈珩一愣,抬起头。
“你怎么……”
萧洛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涩。
“你昏着的时候,一直在喊这个名字。”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是你……很重要的人吗?”
沈珩沉默了一瞬。
而后轻轻点了点头。
“嗯。”
萧洛心里猛地一抽。他第一次见沈珩这样干脆地承认什么——那个总是疏离冷淡的人,此刻竟这般坦然。
“是……”萧洛的声音有些发干,“是你说的那个棺椁里的鬼?”
沈珩摇了摇头。
“不是。”他垂下眼,竟轻轻苦笑道,“他死得比那只鬼要惨得多。”
满门屠杀,血流成河。
他一怔。这话说得如此轻巧,他却不敢猜想其中曾包含多深沉的含义。
从认识沈珩到现在,他从未见这个人露出过这样的神情,仿佛彻底破碎一般,摇摇欲坠。
那是……那么重要的人吗?
方才沈珩昏迷时,苏迟随口一句“该不会是他的情人吧”,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来回锯着。
情人。
对了。沈珩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没有情人呢?他生得那样好看,清冷得像山巅的雪,总会有人想把他捧在手心里吧。
这原本合情合理。
可是,还是心痛。没由来的心痛。为什么会这样?
萧洛垂下眼,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
沈珩抬起头,望向远处。天际渐渐透出蒙蒙的亮,日光正在一点点挣破云层。
“没想到这么多年以后,”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还能再遇见这块温凝玉。”
朝前看。这是凌飞想要对他说的话吗。
我最终没能死在你手里,凌飞。
既然如此,我便一定要为你报仇。一定,一定——
要找出当年的真相,为你,为我,平反。
这一次任务虽生出些意外,但大多数人都未受到严重的伤。洞穴坍塌之时,不过擦伤碰伤而已,真正伤得重些的,只有沈珩一人。
曹先生与众弟子也不催促,一直等到沈珩的伤势恢复得七八分,才决定启程返程。
临行时,不少同门围了过来。
有人一把拉住沈珩,神情既敬又愧:“我们方才听曹先生说了。原来当时是沈同门替阴兵引道,那般凶险!若不是你,我们怕是早就困死在那洞里了……”
“是啊。”另一人连连点头,“没想到沈同门如此仗义。平日里我们还在背后议论你,现在想来,真是惭愧。”
又有人愤愤道:“都怪那个金青!到处惹事,还差点把事情全推到沈同门头上!”
队伍后方,金青低着头跟着,脸色灰败如丧考妣,像霜打过一般,再没有先前的张扬气焰。
“不过——”有人忽然好奇起来,“沈同门怎么会知道阴兵借道的破解之法?”
近几十年来世道安稳,少有大战。阴兵借道这种事,几乎只存在于旧书与传闻之中。谁也没想到,会在这样一处地下洞窟里撞见。
沈珩当时并未在人前真正出手,这件事倒也不难含糊过去。
他神情平静,只淡淡道:“没什么,不过恰好读过相关的书。”
众人闻言,又纷纷夸他真是博览群书,不再深究。萧洛在后面看着这群墙头草一般的同门,无语嗤笑。
只是曹先生那里,却没那么容易应付。
曹英堂在人前并未多问,只是在布阵送众人回到玄门书院后,批下药草让受伤的弟子各自去领,随后却开口将沈珩单独留下。
沈珩此时行走还不大稳,反复拒绝萧洛要抱着他走的要求,最后被萧洛强行半搂在怀半搀扶着回到书院。
萧洛下意识想跟进去,沈珩却拒绝了他。
“没事。”他轻声道,“我和曹先生单独谈谈。”
说罢,便挣脱他的手,独自扶着墙随曹英堂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教务阁内此刻只剩下他们两人。
沈珩刚将门关上,曹先生便开门见山。
“你的灵力之深厚,”曹英堂盯着他,语气平静却锋利,“恐怕不在我之下吧。”
沈珩没有回答,只是垂着眼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