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和贞，”和肃忽然道，“其实我不喜欢我们的新名字。但是如果你喜欢，那我就这么叫你。”

“我……”和贞苦恼地想了想，“我也谈不上什么喜不喜欢。只是觉得，既然别人给了，那就接受就是了。不过，既然你不喜欢你的名字，我就去翻翻字典，给你另起一个，好不好？”

“好啊好啊！你帮我起名字，我一定喜欢！那我等着了！”和肃立即雀跃起来。“对了，和贞，你在这里开心吗？他们有没有欺负你，逼你做什么？”

“我……”和贞忽然磕巴一下。“也，也没什么啊。他们让我读书，沐浴，给我饭吃，我，我觉得挺好的。”

和肃仰头，不疑有他。“我也是。只是他们让我做的事，都好奇怪。沐浴的水像是泡了什么药，味道难闻得很；吃饭要吃黑豆、黑米，还有些不知什么动物的血。难道有钱人家都吃这些？可他们从不与我们一起吃饭，也不知他们自己吃的是不是也一样。”

他压低声音，“哦，对了，前几天他们还拿来一碗符水，说什么强身健体，可我喝了就犯恶心，就偷偷全倒了。嘿嘿。”

和贞却忽然间一怔。“你也要做这些？”

“是啊。我们不都是一样的吗？”

和贞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间身子微微发颤。他表情变得太差，和肃察觉到了，立即紧张起来，“和贞！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和贞把脸埋进他臂弯，不愿意抬头。和肃正想细问，忽然墙外传来细微的响动。两人虽年幼却耳力很好，立即听到动静。

和贞脸色一变，急忙低声道：“你快回去！别让他们发现！”

和肃也知道不能再留了。他只能点了点头，纵身一跃攀上墙头，又回头望了一眼：“你好好歇着。以后每次得空，我都来看你！”

说罢，身影便消失在了高墙之外。

下朝后，御书房。皇帝负手而立，声音不辨喜怒。

“那两个孩子状况如何？”

曹平躬身垂首，恭敬答道：“回陛下，臣等并未看走眼，这两个孩子确是异于常人。和贞感应力极佳，对阴术吸纳极快；和肃则体术卓绝，天生神力，身手敏捷。二人皆是上等容器。”

皇帝未曾回头，只淡淡道：“和贞体弱多病。和肃，消化不了阴术。”

曹平微微一怔，随即接道：“陛下明察，二人确有此等短板。只是他们自幼一同长大，情谊深厚，若令其彼此制衡，便可将效用发挥到极致。”

皇帝轻笑一声，微微侧过身来。

曹平知他是生了兴趣，腰弯得更低了些。

“尸变符水如何了？”

“和贞那孩子……甘愿喝下自己与和肃两人份的符水。”曹平顿了顿，“药浴亦未曾间断，对他吸收阴术大有裨益。”

皇帝颔首，忽而开口：“曹平，你可知那些符咒，究竟是何用处？”

曹平微僵，避而不答，语气依旧恭谨：“微臣只知陛下心系社稷、殚精竭虑，细节之处，世人自会体谅圣心。”

皇帝低笑，声线浸着寒凉。“是啊。那些符咒，是引灾厄，是将天下散逸的业力，尽数牵于一人之身。我皇室世代承天下因果，若皇室衰微，苍生必遭祸乱，流离殒命者更甚。那孩子若承下这一切，天下百姓皆可获益。是以，这非朕自私，乃是为天下计——”

“你说，对么？”

曹平连忙躬身叩应：“陛下圣明，此乃二童命数。成为皇家养子，本是他们这般出身，终其一生也难及的荣宠。既得荣宠，自当付相应代价。能为皇家效命、为天下分忧，是其荣光，必当感恩戴德、万死不辞。”

皇帝微微颔首。“既如此，便让那和贞——先做替身吧。”

祈福殿内灵力充盈，香雾袅袅，清越的吟唱声漫过殿宇，圣洁不染尘俗。

和贞端坐殿心，纯白素纱衬得身姿清瘦挺拔，眉眼低垂，指尖轻捻，口中吟诵着祈福经文。

入宫数载，日日如此，孤寂无聊，日复一日。

他每日在此，为太子祈祝安康。

殿门虚掩，偶尔有外界的嬉闹声漏进来，大抵是哪位皇子伴着宫人们玩耍，笑语喧哗。和贞总会有一瞬失神，想起和肃——也许他此刻正在某处，也这样同宫人们嬉笑打闹，无拘无束。

后来偶有听闻，曹丞相已不再强求和肃修习阴术，转而令他专练体术，顺着他天生的优势打磨身手。

和贞心底慰藉，这样也好。至少和肃不必再受阴术反噬之苦，也不必同他一般，困在这方寸殿宇里。

他们已许久未见了。入宫之后，和贞被宫人们看管得愈发严苛，步履所及皆有束缚。唯有今日，看管他的宫人临时被传召离去，殿内竟难得只剩他一人。

“哎呀！这是什么地方？”

一声清亮的惊呼忽然传入耳中。和贞的吟唱应声而停。

侧身回望，只见门外站着一个少年，十六七岁的年纪，一身华服，模样周正。

那少年在看清殿中之人的瞬间，呼吸骤然停滞，一双眼睛直直望着，竟移不开半分。

空旷大殿之中，一人独坐中央，白色长衫肃穆端庄，眉目如画，姿容旖丽。香雾缭绕间，竟让人恍惚了一瞬。

好美的人啊……

“你、你是……”少年喃喃，“是仙子吗？”

目光下落，却见美人衣上纹饰：“不、不对——你是皇子？”

双膝一弯，跪伏在地，慌忙道：“臣不知竟是皇子殿下，叨扰不敬，罪该万死！”

美人望着他，竟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