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并排放着两幅截然不同的画卷。
左侧是凡尔赛宫的镜厅。漫天水晶吊灯垂落,光色凝成瀑布般的流光,连绵拱窗与落地长镜彼此交映,无尽延伸,一眼望不到边界。窗外是人工雕琢的几何园林,水池规整如棋盘,草坪铺展似厚密绒毯。贵族人身着金线刺绣绸缎,头戴敷粉长假发,脚踩艳红高跟,步履慵懒,浸在无边的浮华里。
右侧是破败的法国乡野。茅屋墙体残破塌陷,屋顶破洞胡乱塞着干枯稻草。一名老者蜷缩在泥泞地面,怀里紧紧搂着两个瘦弱孩童。孩子腹部异常浮肿,是长期饥饿留下的病态痕迹,单薄皮肉之下,根根肋骨清晰凸起,触目惊心。
画面定格,短暂的静默之后,弹幕缓缓浮动。
【那墙上挂的是啥?跟冰似的透亮,蜡烛光进去能折出百十道光来。这要能抠一块回去,这辈子算没白活。】
【园中树木何以剪成方方正正?草木天然之态尽失,此邦之人好生怪异。】
【那些男子足下所穿何物?似靴非靴,跟高三寸,行走如妇人。】
【右边茅屋倒是认得。荒年逃荒,住的就是这样的窝棚,漏风漏雨,冬天冻死人。】
【左边金堆玉砌,右边稻草塞墙。这是同一个天下?】
雁非的嗓音清淡平缓,在天地间铺开。
“诸位所见的这两幅图景,同属一个国度——法兰西。左侧是凡尔赛宫,距离巴黎不过四十里地。放在诸位熟悉的尺度里,骑马半日便可抵达。”
她稍作停顿,让这个距离落进听者心中。
“两幅画卷取自同一时期,没有半分虚构。”
画面中,那两幅画卷缓缓靠近,几乎拼接到一处。镜厅的流光溢彩与茅屋的残破泥泞,被压缩进同一个画框。
【四十里地,两重天地。此邦之君,竟能安坐于金殿之中。】
【朕观此景,触目惊心。】
【人君之责在守土安民。民饥而君不知,知而不救,是失其所以为君也。】
【我朝初年,北方赤地千里,江南尚在兵燹。彼时宫中诸礼不可废,非不知民间疾苦,乃朝局未稳。此邦或有不得已处。】
“1715年,这座宫殿的主人——路易十四,走完了他的一生。史称‘太阳王’,在位七十二年。消息传遍法兰西底层时,无数百姓暗自松了口气。”
天幕切换。路易十四的画像缓缓浮现——高耸的假发,金线刺绣的礼服,红色高跟,神情倨傲而威严。
“并非他天性残暴嗜血。他早年也曾励精图治,将法兰西打造为欧陆第一强国。只是到了晚年,连年征战耗尽国库,宫廷奢靡无度,苛税层层加码,底层民众早已被拖入绝境。”
她语气平淡,像在叙述一件极为遥远的事。
“世人皆以为,太阳王陨落,煎熬的日子便会迎来转机。”
画面忽然暗了下去。路易十四的画像褪色,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新的肖像。画中君主远比路易十四年轻,面庞圆润温和,眉宇间却萦绕着化不开的倦怠与茫然。他穿着同样华丽的长袍,却像被那身衣服压在椅子上,肩头微微内收。
“路易十四驾崩时,继承人是年仅五岁的曾孙——路易十五。法兰西再度迎来一位懵懂幼主,稚童被抱上冰冷御座,百官伏地跪拜。先辈留下的盛世外壳金碧辉煌,内里国库早已被连年征战与无尽奢靡掏空,只剩一具摇摇欲坠的王朝空壳。”
【幼主不足患,患在辅臣。若有周公,社稷可安。】
【汉孝昭皇帝八岁登基,霍光辅政,天下晏然。但使辅臣得人,幼主何害。】
【臣子废君,开万古未有之恶例。霍光废昌邑王,虽曰为社稷,终非臣道。】
【若无霍光,汉室早丧于昌邑王之手。权臣固可畏,庸主亦能亡国。】
【幼主临朝,要害不在人而在制度。有制则朝局不乱,无制则人亡政息。】
【丞相制、三省制、内阁制,皆是制度。然则如何?人存政举,人亡政息。】
【此邦可有科举?】
“简单说明一处风俗差异。诸位或许已注意到,路易十四、路易十五、乃至日后还有路易十六——三代君王共用‘路易’之名,仅以数字区分辈分。”
“中原自周代设避讳之礼,臣民不可直呼君主之名,书文须以它字替代。但欧洲以承袭祖辈姓名为荣,子承父名、孙承祖名,在他们的认知中,这不是失礼,而是血脉延续的致敬。礼俗相悖,并无对错,只是文明走向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