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吧突发事件的那天下午,”陈书澈选择不隐瞒,不固执地靠自己来消化这些情绪。“我看到我妈妈了。”
庄牧野见陈书澈主动开口提起这件事,立马调动十二分的专注力。
“妈妈?”庄牧野重复一遍这词。
他脑海里顿时想起来那天在保安亭的妇人。
上一世,庄牧野从未见过陈书澈的父母。不过,在陈书澈出事后,他到警局确实看到一位妇人坐在长椅上掩面而泣。她身旁有个男人搂紧她安慰着。
那人……是书澈哥的母亲吗?
陈书澈“嗯”了一声,继续说,“她现在过得很好。”
“我为她感到高兴。”
不远处孩童的嬉笑声随风飘来,陈书澈的目光穿过夜色,落在那些追逐打闹的小小身影上。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着涌上来的思绪,再开口时,声线颤抖,“可是......我不明白,既然决定抛下我,当初为什么要生下我。”
那些贯穿他整个童年、甚至长大之后仍不能自解的疑问,那些让他在无数个深夜辗转反侧的不解,此刻终于化作实质,沉甸甸地落在每一个字眼上。
“是曾经相爱,还是迫于世俗压力......”他声音哽了一下,“把生育当作人生必须完成的任务,防止他们老无所依。”
这些他都不得而知。
他只觉得,如果不相爱,为什么要生下一个孩子。
鸡飞狗跳的日子有什么盼头。
陈书澈越说越觉得自己是个小人,他有什么立场质问?
把他带到世上又纷纷离去的人,至少给了他生命,给了他遇见庄牧野的可能。
他自嘲一笑,“这么看,我也挺自私的。”
哲学大师庄牧野罕见地沉默了,他眉头微蹙,目光看向周围搭建起的一个又一个帐篷。
这里大多数是以家庭为单位的帐篷,一家三口或者是一家四口待在一个帐篷里。
他沉思半晌,在心底组织好语言才开口,“哥,我之前读过一篇文章。文章里说,那些关于生命的‘如果’和‘何必’,”他看着陈书澈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把这句话说给他听,“本质上是对生命深切的在乎。”
“你内心对于生命的愤怒与困惑,本质上也源自于你对生命的尊重,你的灵魂不甘屈于麻木。”
夜风拂过草坪,带起草叶的沙沙声。庄牧野的声音混在其中,却异常清晰:
“你不是谁的延续,也不是谁的任务。”
“你是生命对于自身渴望而诞生出来的孩子,你有你自己的思想。”①
“父母是父母,你是你。你们是独立、分开的生命体。”
陈书澈听了他这一番话,眼眶蓦地红了,肩膀小幅度地颤抖。
庄牧野的如同一阵温柔的风,轻轻一吹,却吹开了陈书澈囚禁自己多年的心牢。
原来他不是争吵的余孽,不是婚姻失败的累赘,而是生命本身渴望存在的证明,就像春天百花生长,万物复苏,河流奔涌。
萤火虫生来就会发光,蒲公英注定要远航,生命存在从不需要理由。
陈书澈渐渐松开手中紧握着那根名为“亲情”的荆棘绳。
海风过处,掌心陈年的伤口开始结痂。
“哥。”庄牧野想起自己前不久和许玉兰的对话,他问陈书澈,“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有没有想和她见次面,聊聊天,看当年的事情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前段时间私下找过许玉兰,并没有向她透露过多关于陈书澈的信息。
但对方好像猜出了他的意图。
她激动到说话语无伦次,几度哽咽,问着陈书澈过得好不好。
陈书澈盯着停留在自己脚尖的萤火虫,他摇摇头,“太多年没见了,可能她连我是死是活都不清楚。贸然前去,总归是会打扰到她。”
“可是。”庄牧野握住他的手,“哥,这些只是你的猜测,你并不知道妈妈她是怎么想的。”
“也许她有难言之隐呢?也许她从来没有忘掉你呢?” 庄牧野说。
他想起那天陪着许玉兰一起来见他的男孩,那男孩看样子应该也是刚知道自己和陈书澈的关系,眼睛红红地看着他,自责地说早知道他就早些来教室,站出来为陈书澈说话。
男生年龄和他差不多大,好像叫......桃思书。
思书思书,思得是那个书?
陈书澈的书吗?
陈书澈有些动摇,但他还没攒够勇气。他把脸埋进庄牧野脖颈,声音闷在衣料里,“我再想想。”
庄牧野的手掌稳稳托住他的后脑,“不急。”
夜空中的星星一闪一闪,地面上的人儿成双成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