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春城的最后一晚,两人依靠在民宿的藤椅上,吹着徐徐晚风。
陈书澈主动同庄牧野提起家里面的事情。
……
陈书澈出生在北方偏远落后的一个小镇,鞍渠镇。
九十年代的鞍渠镇没有柏油路,没有小洋楼,只有黄土墙落、干枯的土地以及漫天黄沙裹着炊烟。
一到雨天,小镇上的泥土地面泥泞不堪,过路人一踩一个泥泞深坑。
陈书澈听许玉兰说,他出生那天,已经四五年没下过雪的鞍渠镇落了一场鹅毛大雪。
大家纷纷都说这是瑞雪兆丰年,是老天爷赐来的福气。
许玉兰也对他说,说他是上天赐予她最珍贵的礼物。
但陈书澈不这样认为,他只觉得自己是累赘。
他十岁前对家的定义是混乱和矛盾,家里充斥着争吵、暴力,和残存的一点亲情。
十岁之后,许玉兰离开鞍渠镇后。他被父亲陈威强看成贱种。
但一开始并不是这样的,陈威强性子虽冲,却对许玉兰是实打实的好。
他在城里工厂上班,一个月回来一趟。每次回来,陈威强都会给许玉兰买最新出来的塑料发卡。
许玉兰原本在纺织厂上班,有了小书澈后,她全部身心都放在孩子身上。
平时看孩子的空余,见缝插针地做些针织活。
在有了小书澈后,陈威强也会带些城里小孩都在玩的玩具回来,放在小书澈床头边。
只要他在家,他都会有事没事地逗一逗自家儿子。
他会抱着小书澈在屋檐下,把他高高地抛过头顶,再稳稳接住;会把小书澈托在肩膀,在田野间行走。
那时,许玉兰穿着碎花裙子,头上带着陈威强给她编的花环。
她站在两人身旁,满眼柔意地注视着被逗得咯咯笑的小书澈。
小书澈坐在陈威强肩头,他视线不断变化着,越过平房烟囱处冒出白烟,越过原野,越过高山,最终被远方的云朵吸引。
这种幸福的日子,在陈书澈四岁的时候变了。
陈威强所在的工厂一夜之间倒闭,本就拖欠员工工资的老板以家里老母亲病重为由,给员工写下欠条后,连夜收拾行李离开了鞍渠县。
大量员工的钱财被卷走,身为工厂一部门主管的陈威强也不例外。
有人开始质疑陈威强和老板是一丘之貉,陈威强性情本就冲动,再加上承压能力低。
在对方的言语刺激下,失手把人打成重伤,赔进去一大笔钱。
陈威强和许玉兰夫妻俩攒得不多的钱,因为这场飞来横祸,变得更为紧巴。
陈威强也变得日渐沉默,他不知在什么时候染上了烟酒,借着麻将和吸烟喝酒来逃避现实。
屋檐下不再有欢笑,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烟味。
他在家里躺了一段时日,谁也不见。
小书澈会趴在房屋,踮脚往主屋里看。他刚看到里面漆黑一片后,许玉兰便会出现,拉着他回自己的小房间。
她自己则叩响主卧的房门。
小书澈拉开房门一角,听到主卧内传来噼里啪啦的玻璃碎响和一声怒吼“滚”。
陈威强变得易怒,情绪不稳定,出去溜达一圈回来都能追着人吵。
他从平易近人的老实人的形象,变得暴躁、蛮横、难缠。
渐渐的,街坊邻居在看到他后,不再同他打招呼,只加快脚步,让自己离陈威强远一些。
许玉兰曾和对方提出离婚,还在气头上的陈威强当场应下。
办完离婚后,陈威强又跟没事人一样,他放狠话,不让许玉兰从家里搬出去,不让她带走小书澈。
更为过分的是,为了防止许玉兰离开,他甚至把对方的身份证件藏起来。
那段时间,他对许玉兰的态度又缓和了一些,他也向许玉兰保证,自己不会再吸烟喝酒,会做个好丈夫、好父亲。
他确实做到了。那段时日,家里气氛缓和了不少。
但时间一长,陈威强又回到老样子。
他开始动不动就对许玉兰动手,许玉兰身上时常青一块紫一块。
她忍耐着,从不把疼痛说出口。
在毫不知情地小书澈凑过来想要许玉兰抱着时,她像个没事人似的,把他抱起来,手轻拍他后背,唱着摇篮曲。
唱着唱着,她看向小书澈的眼神愈发悲凉,那种来自母亲对孩子未来担忧的哀伤。
许玉兰想法设法不让小书澈看到陈威强对她动粗,她不想让小书澈这么小就目睹这种暴行,对他幼小心灵造成创伤。
但谁能料想到,陈威强好像把这种暴行当成了情绪发泄的闸口,从隔三岔五殴打许玉兰到一天内会因为许多极小的事情而暴怒,对她大打出手。
家暴的次数愈发频繁。
有一次,带着汪汪出去疯玩的小书澈突然半路回家。
他如同有心灵感应般,心里闷闷的,只想见许玉兰。
那天,他确实见到了许玉兰,但却不是笑着朝小书澈张开手臂的许玉兰,而是倒在地上缩成一团、疼得起不来的许玉兰。
小书澈如同被激怒的幼兽,铆足劲撞向陈威强的膝盖,想把他撞开。
汪汪在男人脚边不停地狂吠着,随后扑上去咬住男人的裤脚撕扯。
小书澈记得陈威强看他的眼神,厌恶,憎恨,比三九天的冰凌还冷。
“扫把星生的种,真他妈恶心。”
“你肯定还有钱!你TM把钱藏哪了?”他喘着粗气,眼睛发红,冲进小书澈的卧室翻找一番。“藏这儿了对不对?”
小书澈见他一把扯开床头处许玉兰给他缝的荷包,急得要上前阻止,却被许玉兰拉住。
许玉兰神色苍白无力,额角流着血。明媚爱笑的她整个人破碎不堪,如同一具提线木偶。
“笑笑不怕......妈妈在呢。”她发抖的手紧捂住小书澈的耳朵,不让他听男人说出的那些肮脏的咒骂。“不怕不怕……”
小书澈搂着她脖子,憋着不让眼里的泪掉下。“妈妈,我们逃跑吧,跑到他找不到的地方。”
他是男子汉,他要保护妈妈。
许玉兰最终找到自己的身份证件,她试图带着小书澈离开。
谁料半途在等大巴车的时候,大巴车没来,母子俩却等到了怒气冲冲的陈威强。
陈威强一手拎着刀,一手扯着许玉兰的头发,把她往地上抡。
周围的乘客都吓坏了,小书澈被许玉兰推进人群里,有人捂住了他的眼睛。
可是他的耳朵仍能听到拳头砸在许玉兰身上的闷声……
这件事情闹得很大,甚至小书澈的爷爷陈守良都来了。
一个月后,冬天到了,汪汪离开了。没过多久,许玉兰也从鞍渠镇离开。
她走得很彻底,明明小书澈已经会识字,但她还是一封信没给他留,只重新给他缝了一个荷包,荷包里放着一沓厚厚的钱。
小书澈数了数,金额大小刚好是他初中三年的学费。
乡下如同一个巨大的情报站,许玉兰从镇子里离开的消息传得飞快,街坊邻居看陈威强的眼神多了些厌恶,看小书澈的眼神则多了些可怜。
陈威强不知从哪听信的半吊子大师算的命,说家里有人在克他。
他把这些变故都归咎于小书澈的出生,泄愤和怒气也从许玉兰身上转移到小书澈身上。
那段时间,小书澈被喝到烂醉的陈威强当成酒后发泄的沙包。
他浑身上下被打的都是伤,新伤叠着未痊愈的旧伤,几乎找不到一处白皙的皮肤。
他后背也因此落下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愈合不了的伤痕。
小书澈不躲,任由陈威强殴打。
他在深夜借着疼痛流泪,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许玉兰不带他一起走。
临走前几天抱着他痛哭的时候,是已经打算放弃他了吗?
后来,小书澈自我催眠。他不断地告诉自己,只要妈妈离开这里,他离不离开这里,不重要了。
换句话来说,他活不活,不重要了。
只要,许玉兰离这里远远的,就好。
哪怕到后来,陈守良为他编织了一个善意的谎言,称许玉兰只是外出打工,说不定哪天挣够了钱,就会回来看他。
那时小书澈意识到自己原来没被抛弃,他高兴还不到三秒,又敛起笑容。
他可以去找许玉兰,可以偷偷地在她工作的地方看一眼,但他不希望许玉兰回来,不希望她碰上陈威强,不想看到她受伤。
他只想要她好好的。
……
陈威强不会养孩子,换句话来说,他的心思不在小书澈身上,他的死活他也丝毫不在乎。
寒冬腊月,小书澈仍穿着单薄的秋衫。家里洗衣刷碗的活全压在他身上。
冬天井水冰冷,他的手也因此被冻得生出冻疮。
邻居不忍心,劝说陈威强别这样。那时陈威强说的话,陈书澈一直记得。
“老子被把他赶出家,就够他谢天谢地了。”
“一个晦气的扫把星,死了最好。”
他没把小书澈当儿子看,看他的眼神像是仇人。
后来在小书澈被陈威强推到撞在桌角后,陈守良把他带回了距离鞍渠镇三公里外的洛沢村里。
陈守良家里小小的,蜘蛛网结在墙角,下雨天屋顶会漏雨。
小书澈晚上睡觉时,甚至能听到有老鼠悉悉索索的声响。
但这里,于他来说如同一座安全的城堡。
陈守良告诉他,一定要读书,从鞍渠镇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