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书澈上初中后,一场噩梦刚结束,一场噩梦又开始了。
他被同级的男孩堵在厕所,堵在校外小巷子里,骂他辱他是没人要的小孩,是扫把星。
整个鞍渠镇谁不知道他们一家的事情。
他反抗过一次,后果是被叫了家长。施暴者趾高气昂地拿钱摆平,陈守良佝偻着身子朝那人道歉。
陈书澈在那一刻便深深意识到了,人和人的阶级是不一样的。
他收敛自己小时候张扬闹腾的小性子,变得愈发寡言,抓住一切可以挣钱的机会,只为了不让陈守良为他的学费和家里生存的费用发愁。
他去城里读重点高中后,陈守良的身体愈发变差。
从年轻到老年,他干得重活太多,不是搬砖就是给人扛重物,膝盖得不到休息,败坏掉了身体。
现在年龄上来,没走几步陈守良的腿疼得脸色煞白。
陈书澈原本计划着等高二就带陈守良去京城看病,但陈守良脾气上来了谁也劝不了,非要等到陈书澈高考后再说。
等到陈书澈高考结束后,陈守良因为高烧五天得了急性白血病,被邻居发现倒在家门口,拨了120。
老年人上了年纪,最怕生病发烧。
陈威强这些年自甘堕落,沉迷于赌博,手机号换了一个又一个。
只有他联系陈守良,没人能联系到他。
等医生联系到陈书澈,等陈书澈赶到医院时,陈守良揣着洗脸盆大的盆子吐血。
很快,盆子里聚集了小半盆的血,一如汪汪走的那天,红得发黑,红得他心发慌。
从接到电话,神经便高度紧绷的陈书澈看到这一幕,瞳孔骤缩,手抖着撑墙借力才能勉强站直。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跟着他进来的护士紧急冲到陈守良病床前,摁下了急救铃。
医生如潮水般涌入病房,又退去。只剩下空荡荡的房间和呆愣的陈书澈与洒在地上鲜红刺鼻的一摊血。
刺鼻的消毒水,惨白的赤光灯。
红灯亮起,不知过了多久才灭。
自那天后,陈守良的身体虚弱无比,每天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
陈书澈录取结果出来的那天,昏迷多天的陈守良回光返照。
他清醒过来,用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手紧握住陈书澈的手,掌心一如他牵着小书澈回家那般温暖。
老爷子浑浊的瞳孔费力聚焦,每说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笑笑......爷爷不能看着你长大了......爷爷要失约了。”
氧气罩上的白雾一起一伏,陈守良眼里的光亮越发暗淡,他眼角滑落一滴泪,“笑笑,是爷爷对不起你,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是爷爷做错了选择……应该让你跟着……”
老爷子话没说完,就撒手人寰了。
心电监护仪拉出刺耳的长鸣,起伏的线条彻底抻直,化作冰冷的直线。
明明是酷暑,但陈书澈浑身发冷。他自己捂住自己的眼睛,泪水从他指尖缝隙滑落。
为什么要跟他说对不起,明明该说对不起的人是他才对。
是他总在拖累身边的人。
......
陈书澈用贷款还清了欠医院的钱。
他被江城A大录取,在坐大巴去学校的路上,陈书澈望着身旁两侧的山野不断向后退,他终于走出了这座大山。
可回头看,惊觉身后无一人。
成长需要付出代价,从大山里走出来也需要付出代价。
他也已经习惯了一个人承担这一切事情的后果。
陈书澈行李很少,只有一个小包。里面装着陈守良从庙里给他买的平安扣。
他高考后的暑假拼了命的挣钱,兼职家教,到大一寒假,把身上背负的贷款还清了。
他现在谁也不欠了。
他没再回过鞍渠镇。
生活越发枯燥,他对周围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他无家可归,无人可依。
直到大三刚开学,陈威强突然找到了他,他把陈书澈堵在巷子口,跟他要钱,说如果不是他,陈守良也不会死得这么早。
陈威强变化很大,大到陈书澈快要认不出他。
他头发凌乱,满脸胡茬,身上的衣物破破烂烂,脏乱埋汰。
他似乎还在赌博,跟人欠了不少钱。在跟陈书澈说话的时候,陈威强眼神警惕地观察四周,在看到一群身穿黑衣的人时,他飞速地躲进小巷子里。
陈书澈不想跟他有过多纠缠,把自己攒的一大半钱全转给了对方。
他告诉自己,就当这是自己买下小时候陈威强对自己的好。
现在,他不欠对方的了。
两清了。
陈书澈大学时期,和梁尤珂,何时骁一个宿舍。
梁尤珂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平日里嘴毒舌得不得了,与人相处别别扭扭的。
他是学校篮球队的,却不喜欢别人触碰他。之前有同性不小心碰到他,他像只应激的猫,将那人的手一下子打掉,避得远远的。
但除此之外,若是有事拜托于他,他会先挑刺对方几句,然后把对方交代的事情做好。
外出吃夜宵,他也会给待在宿舍里没出去的舍友捎些吃的。
陈书澈平日里早出晚归兼职,偶尔和梁尤珂碰面,也只是简单聊上几句。
对方细致地看出他生活拮据,主动把自己家教的资源分给他。
致使两人关系急转直下的导火索,源于大三冬天,梁尤珂被同性堵在小树林险些施暴。
事发第二天晚上,与陈书澈仅点头之交的闵嘉佑找上他,求他以自己的名义承认这件事是陈书澈做的。
闵嘉佑愿意出钱,只要陈书澈点头应下,他保证钱不是问题。
那时候陈书澈已经没了在乎的人和事情。拿钱消灾的手段他小时候就见识过,现在已经威胁不到他了。
他没理会对方。
等闵嘉佑再次找上他的时候,他才知道对方不知用什么办法联系上陈威强。陈威强见钱眼开,收下对方给的一百万。
陈书澈只觉心累,他再一次妥协,也是最后一次妥协。
他穿上和闵嘉佑那晚一模一样的衣服,满天谩骂铺天盖地。
事情发酵越来越大,校园里的部分学生疯狂到要人肉他的个人信息。
父债子还,陈书澈那几年发了疯的挣钱,搞专利。他的身体也随之日渐消瘦,精神状态急转直下。
有段时间他夜夜惊醒,最后靠吃药才堪堪能睡着。
陈书澈攒够钱的那晚,他接到了警方打来的电话。
陈威强赌博终于赢了一回,却因为常年昼夜颠倒,抽烟喝酒,过度兴奋之余心梗倒在了赌博场所。
赌博场有人见出了人命,慌乱中报了警。
警察查找到了陈书澈。
陈书澈知道这个消息时,只觉得荒谬可笑。
后来,接到庄璟云电话时,他正在填写A大的辞职申请书。
对方想让自家弟弟寄宿在他家,扬言称要是他弟弟有什么做的不好,该打打,该骂骂。
陈书澈看了眼桌面上摆着的地图和海边行程规划。
庄璟云大学期间对他很是照顾,陈书澈把“庄牧野寄宿在他家里”当做能为对方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用以感谢这么多年对方频频向他送来的好意。
纸张被他撕碎扔进纸篓里,陈书澈把轻生的念头往后挪了四年。
他计划的这一切,在庄牧野到来后,发生了微妙的偏移。
……
陈书澈把这些过往风轻云淡地讲出来后,庄牧野只觉心脏像是被揪住似的,让他心疼的喘不过来气。
这世上从来不存在真正的感同身受。
人们可以倾听、可以安慰、可以拥抱,却永远无法真正和另一个人感同身受。
对方过往里那些沉淀在河床的砂石,暗流涌动的漩涡,也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每一步的深浅。
若是有人试着重走一遍对方的来时路,会发现那条路上布满了无数块他看不见的、锋利的石子,他连迈出一步都很困难。
庄牧野胸腔酸楚翻涌,他收紧手臂,将人深深按进怀里。
他把脸埋进陈书澈颈窝,泪珠在黑夜里藏匿身形,呼吸间全是对方身上淡淡的药味。
“我现在挺好的,小牧。”陈书澈安抚地轻拍两下青年紧绷的小臂,语气温和。“我已经在往前走了,对不对?”
庄牧野用力地“嗯”了一声,“我会一直一直在你身边的。”
他希望在生命的尽头,自己能和陈书澈同眠于青山一隅,或者比陈书澈晚走一两天。
他不忍心把陈书澈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让他孤零零地挨过这些时光,在这里受苦。
混着咸涩湿意的吻落在陈书澈唇角,他抬手抚上青年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潮湿。
借着月色,陈书澈看清了不知在何时哭得泪流满面的庄牧野。
对方顶着和汤圆一模一样的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眼里盛满爱意和心疼。
“好了,不哭了。嗯?”陈书澈最后一字尾音上扬,带着年上者的宠溺。他凑过来,回吻着对方。“不哭了。”
他会活到他好起来的那天,会活到和庄牧野长长久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