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书澈再见到许玉兰,是在两人结束春城之旅后,借着清明节,回到了鞍渠县下面的洛沢村。
近乡情怯,陈书澈在爷爷陈守良家门久久停伫。
他在刚上大学那年,得知陈威强把陈守良的房子转卖,换了一笔钱财。
也是那个时候,陈书澈彻底无处可归。
陈守良墓前种了两三棵梨树,一阵风吹过,朵朵纯白梨花飘落在坟头尖上。
矮矮的一堆黄土下,埋着一个人。
一片梨花瓣被风吹落在陈书澈肩头,如同多年前老人轻拍他肩膀的手。陈书澈跪在坟墓前,烧着黄纸和金元宝,“爷爷,我回来看您了。”
黄纸燃起的黑烟蜿蜒向空中,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等陈书澈报喜不报忧地把这几年的事情都对着矮矮的坟头说完后,他刚要起身,一直陪他跪在旁边的庄牧野端正地磕了三个头。
“爷爷您好,我是庄牧野。是笑笑的对象。”他声音很稳,语气里带着晚辈见长辈的敬意,”您放心,我会把笑笑照顾得很好。”
陈书澈听他说完,蹭掉眼角的泪,笑着说,“爷爷,我们来年再来看您。”
回到马路有一段小路,小路较窄,汽车开不进来。来的时候,庄牧野把车停在马路一侧,两人步行返程。
两人走在田间小道,这里没走十米便会出现一个小坟头。
“小书澈?”一位七十多岁的奶奶不确定地叫住他,老人身边跟着一只小金毛,看起来比汤圆年龄小一些,正冲他摇尾巴。
陈书澈看过去,还没等他认出来,那人杵着拐棍蹒跚着上前。
她脸上饱经风霜,布满皱纹,但握住陈书澈的手温暖至极 。
“真的是小书澈啊,好孩子,变化大了。”老人上下看着他,“在外受苦了吗?”
“田奶奶!?”陈书澈认出来人。
“是我,是我。”田奶奶一连说了好几句,“来看你爷爷?”
“嗯。”陈书澈点了点头。
“这是……”田奶奶看向庄牧野。
“奶奶您好,我是书澈哥的朋友。”庄牧野主动打招呼。“您叫我小牧就行。”
“好孩子。”田奶奶颤颤巍巍地握住庄牧野伸来的手。
“你们怎么回来的?”还没等两个小辈回答,田奶奶自顾自地开口,“小书澈,今天中午在奶奶家吃。晚上也在奶奶家住,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田奶奶平时家里没什么小辈过来,她丈夫前些年也离世。
难得遇到多年未见的小辈,她自是想同对方多聊些。
盛情难却,陈书澈抬眼看了庄牧野一眼,在对方眼里全凭他做主下,点了点头。
田奶奶的家一番装修,现在成了两房楼层,家里小孩外出打工,常年不回家一趟。
老人家里还沿用着大锅煮饭,庄牧野自告奋勇地拦下了厨房的活,给两人留下单独相处的时间。
庄牧野在厨房待了一会儿,在市区用惯了天然气的他对着灶台和柴火发怵。
田奶奶看出他手生,接过麦秸,利索地点燃。
麦秸易燃,在田奶奶手中很快烧了起来。老人家眼疾手快,把它扔进灶台下面。
“好厉害……”庄牧野直接看傻了,一脸钦佩的模样。
其实人对火天生带有害怕,害怕被烧到,所以犹犹豫豫,不敢做出下一步,其实人生就是如此,徘徊来徘徊去,担心这害怕那。
但其实当你真正迈出第一步后,接下来的第二步第三步,你的胆量只会愈来愈多。
“你爷爷那时候念叨了好久,说你这个性子在外容易被欺负。”田奶奶见陈书澈依旧是一副瘦弱的样子,心疼得不行。“这几年也不知道你在外面过得怎么样?你这孩子,也不回家一趟。”
“挺好的,平时忙。”陈书澈看着窝在他脚边的小金毛。“捞不到回来的时间。”
田奶奶注意到他的时候视线,看了过来。
“不知道你还记得福福不,它去年生病走了。这是它生的娃,生了一窝,就活下来这一只。哎,剩下的都跟着福福走了。”提到福福,田奶奶情绪低落了些。
察觉到情绪不对劲的小金毛冲田奶奶叫了一声,摇着尾巴。
“汪!”奶奶,我在!
“好好好,我知道,我们家亭亭最善解人意了。有亭亭陪着我呢。”
两人在庭院里边晒太阳边聊天。
陈书澈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咚咚!”像是有尖锐的东西在戳纸箱。
他寻着声音看去,发现院子角落放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纸箱。
“这是我用鸡蛋孵出来的小鸡。”田奶奶借着拐棍直起身,把纸箱倾斜。
一只,两只……七八只黄澄澄的小鸡跳了出来。
鸡崽子们叽叽喳喳的站在院子里晒着暖呼呼的太阳。
“田奶奶,那只小鸡是怎么回事?”庄牧野从厨房出来,指着一只缩在阴影下的小鸡仔问。
这只小鸡仔和别的鸡格格不入,它浑身湿漉漉地,眼睛紧闭,翅膀紧缩。
“它破壳没破好,身体不好,不想活了。”田奶奶叹了口气,嘴里发出声音唤着它,“去找他们玩啊,活着不比死好。”
“走,找他们玩去。不想跟他们玩,晒晒太阳也好啊。崽,去吃饭。”庄牧野把盛有小米粗粮的鸡盆放在阳光下,对着小鸡絮絮叨叨。
小鸡许是听烦了,也可能真的听懂了。它颤颤巍巍地从阴影走出来,晒了会儿太阳后,埋头叨着小米吃。
“哥,你看!”庄牧野一脸惊喜地回头让陈书澈看,“它是坚强的生命。”
陈书澈心底触动。
在田奶奶看不到的地方,庄牧野冲他笑,做口语说:你也是。
下午,田奶奶给两人收拾出了一间屋子。
“小书澈,别嫌弃啊。这些被子都是干净的。我前段时间刚在太阳地下面暴晒的,放心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