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幽居前那棵粗壮的树干上，留着三道深浅不一的剑痕。

那些来参赛的外派弟子素来爱拿这棵树试剑。对着树挥出一剑，用剑气留下的刻痕深浅，来丈量自己的进境。

藤萝月伸手摸上那几道刻痕，指尖触及处，剑意气息已十分微弱。昨夜她没有感知到任何剑意波动，想来是昨日下午留下的。

她闭上眼，指尖沿着第一道剑痕缓缓摩挲。

神识中，一闪而过前日陆机文与沈清和比试时挥出的剑招。那一剑厚重磅礴，硬生生以四重境撑出远超境界的威势。眼前这道剑痕虽只有三重境，却同样灵气充盈，久久未散。

他留下这剑痕是想说明什么？

藤萝月拔出剑，比对着那道刻痕。剑锋侧转——是从下往上挥出的。

从下往上？她眉心微蹙，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被绑住的人，费力地挥剑去割缚着自己的绳索。不就是这个姿势么？

可陆机文是佑安堂掌首的独子，少堂主的身份摆在那儿，谁敢绑他？

藤萝月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她御剑而起，朝试剑台的方向飞去。

今日天气极好，艳阳高照，万里无云。半空中围满了人，皆是清风门各峰弟子，御剑悬停，乌压压一片。

藤萝月到时，一声锣鼓正敲得震天响。

她循声望去，天禄长老手执棒槌，却一改往日那副棺材脸，眉眼弯弯，正望着试剑台中央那道笔挺的身影。

谢陵衣……

藤萝月眉心微微一跳。

她快步走上比试台，环顾四周，扬声问道：“今日比试的弟子呢？”

天禄长老抬起下巴，朝台中央那道笔挺的身影点了点：“决赛只剩你们二人。其余人，前几轮便淘汰了。”

都淘汰了？

藤萝月怔了一瞬。

剑道争锋，向来是一对一的死战，一路淘汰过来，走到最后的，确实只该有两人。她原以为，能与谢陵衣公平一战，自己会激动得手抖，会心跳如擂，会在踏上试剑台的那一刻热血沸腾。

可真正站到这里，藤萝月却没有预想中的激动和雀跃。

眼前这人虽不是谢陵衣，可在外人眼里，他就是谢陵衣，若打败了他，打败了当世的剑道第一，她就是当之无愧的魁首，天下第一剑修。

可是……

她提起剑，一步一步朝台中央走去。

恍惚间，这场景竟与梦中重叠。

谢陵衣握剑立于对面，身形挺拔如松，不疾不徐地等她拔剑出鞘。周遭数百双眼睛，焦灼地等待着他们分出胜负。

全场瞩目，万众期待。

“不是秘境吗？”

藤萝月突然出声，拔高声音朝天禄长老喊道。

天禄长老眉头一皱，语气里带着几分好笑：“就你们二人比试，也值得大动干戈动用秘境？”

藤萝月一脸认真：“我怕谢道君一个收不住手，把我给打死了。”

天禄长老眼皮一跳，险些没绷住脸——那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谢陵衣，”天禄长老拖长了调子，朝台下投去慈爱的目光，“你来打消一下这位姑娘的顾虑。”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你告诉她，你会把人打伤吗？”

谢陵衣转过身来，面上不见丝毫波澜。他望向藤萝月，又看向天禄长老，缓缓开口，吐出的话却让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会。”

“谢陵衣！”天禄长老气得又敲了一记锣鼓，棒槌差点脱手，“控制剑力是你握剑第一天就在学的功课！你到现在还跟我说会打伤人？！”

他两眼冒火，若不是众目睽睽，恨不得跳下台先给两人一人一脚。

谢陵衣一脸为难，叹了口气：“我虽有心不伤姑娘，可万事皆有偶然。若再出了那种事，这剑道争锋可就出两条人命了，那岂不是有辱我派名声？”

不知是哪句话触动了天禄长老，他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那笑意极轻，一闪而过。

藤萝月看着面前那个“谢陵衣”一副吓破了胆，但还是身子绷得笔直，强撑着极力稳住身形的模样。

她借着那身形挡着，在背后捂着嘴偷笑。

就这点胆子，也敢玩瞒天过海那一套？

她往左挪了一步，仰起头，声音清亮地朝半空喊道：“你家大弟子倒是识时务，不过贵派既然已经臭名远扬了，应该也不怕再臭一点，对吧？”

天禄长老面色倏地沉了下去，望着台下二人，意味不明地开口：

“这可是你们自己选的。”

他刚要抬手施法，虚空中隐隐裂开一道缝隙，却被藤萝月猛地出声打断——

“等一下！”

天禄长老动作一顿，恶狠狠地瞪过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又怎么了？”

藤萝月抬手指向竹幽居的方向：“那些来参赛的外派弟子呢？”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就住在竹幽居的那些人。”

天禄长老清了清嗓子，神色平静：“那些人已经被淘汰了，留下也无事，就都回去了。”

藤萝月眉头一皱：“总不至于连一个观战的人都没留下吧？”

天禄长老瞥她一眼，皮笑肉不笑：“你俩的输赢，还需要看吗？”

天禄长老这话一出，半空中登时炸开了锅。

“就是就是！”

“肯定是我们谢师兄赢！”

“谢师兄打你这样的，一个能打十个！”

各峰弟子七嘴八舌，叽叽喳喳聒噪得像一群麻雀，话里话外全是轻蔑。

藤萝月听得拳头直痒。

藤萝月嘴角一弯，头也没抬，随手一剑朝上方挥去。

剑意磅礴，自下而上倒卷而去，九天之下，一股凛冽剑气轰然炸开。那些方才还聒噪不休的修士猝不及防，纷纷从剑上栽落，摔在地上，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血来。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