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李明言睁开眼时，被没有灯罩的刺眼白炽灯泡晃了下眼。他下意识想抬起手挡一下光线，可是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只好又闭上眼，忍着生理性泛出的泪花，适应这强光。

满打满算，他来到这个「梦世界」已经28天了。他已经度过了最最开始那段，由对世界的认知体系与理论框架全面崩盘带来的极度惶惑不安，并有条不紊地进入了灾后重建阶段，在针对新世界的认知重塑与规则理解上初见成效。

当然，对于新世界的适应能力，他自认为大有不足，远不及他新近认识的、白日世界规则称之为「朋友」的人。其中，以安姐为首，他高度评价，心向往之。

他闭着眼等待适应光线的同时，形成了第一个推论：场景发生了变更，已知躯体无法移动，其余规则未知。尔后检索了一下行为库，敲定现下最恰当的行为选项是：沉默与观察。

他再度睁开眼，尽量错开强光，在有限的视野范围内观察环境。他先是看到低矮残破的紫色屋顶，几乎是体无完肤，发霉的木板混乱地被生锈的钉子拼凑到一起，高亮度的照明条件让它的破败无处遁形。

他这时感觉自己好像躺在什么崎岖不平的材料之上，被毛毛的线头或是竹刺什么的扎得后脖颈很痒，但又伸不出手去摆平，只好尽力忽视这种刺挠感，接着最大程度地旋转眼睛查看四周。

他继而发现，他的上、下、左、右，都躺满了人。躺、满、了人。紫色的人。在有限的视野里没有穷尽。

他们紧密到几乎肩贴肩、头贴脚。李明言尽量去观察身侧的人，不是很能分辨出他们的性别，只看到油腻打绺的头发，并不整洁甚至可以说是肮脏的衣着，和瘦削到几乎扁平的躯体。一股酸臭腐败的气味，在强光的照射下几乎实质化地从四周不知道哪个人——或者是所有人身上，散发出来。

躺在他左手侧的人突然开始咳嗽，很剧烈地咳。李明言看到那人呛咳出来的液体在光线下划出一道弧形，凭借他出色而卓越的思维能力，立刻推断出这条弧形的落点会在自己身上。

……

李明言有一些难受地闭了闭眼，想要挪动身体的冲动愈发强烈。

他突然想到之前受邀参观隔壁生物系实验室，看到的豢养小白鼠的密密麻麻格子间。当时负责带他参观的师兄非常自豪地同他介绍了这群小白鼠数量之巨、身负使命之重。他大致听懂了，并对鼠鼠们的远大前程表示肃然起敬。

后来听人说那批实验都胎死腹中，小白鼠们没有长出满足实验所需的健康体魄。全实验室的人伤心欲绝，为鼠鼠们举办了盛大的送别仪式，或许告别的还有点别的什么，总之那段时间隔壁实验室的气氛相当肃杀，只有李明言无所察觉，并对如此重要的实验对象为何倒下得如此轻易持有不理解的态度。

自那以后，生物实验室的饲养区便进行了大整改，鼠鼠都住进了一室一厅。

而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躺在左邻右舍不可计数的紫色大通铺上，听着旁人撕心裂肺、愈演愈烈的咳嗽声，李明言突然有种茅塞顿开之感，在对鼠鼠使命的肃然起敬之外，对它们的不幸倒下也变得深信不疑。

—

不过并没有很多时间让李明言感受和鼠鼠们的休戚与共，他面前的白炽灯突然承受不住似的熄灭了一瞬。

那一瞬，黑暗侵袭，明明叠满了人的大通铺，却似乎被顷刻吞没了所有的活人气息。

很快灯泡又亮了起来，持续几息后再度暗下。

这一次黑暗驻足的时间更长，让人感受到阴凉的空气裹着腥臭味儿直冲面门地压来，并听到一些足肢或吸盘在四壁蠕动的声音。

李明言仍然无法动弹地躺在那里，被动地感受着这一切。他这次没有想起小白鼠，他想起之前看过的深海纪录片，想起极深极重的、不透光的海底，想起沉底的海洋动物尸体。

灯泡持续闪烁着，仿佛有另一个暗世界要在这紫色大通铺里降临，在同最后阻拦它的光明进行拉锯。

频频交替的光与暗让李明言不得不再度闭上眼，他察觉到黑暗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腥臭味儿愈来愈浓，未知物体挪动的咕叽咕叽声也愈发明显。

在很长的一阵黑暗后，突然有一滴冰凉的水砸到了他的眼睑下方，腥咸腐败的气味一下子钻进了他的鼻腔，但未待反胃感涌上来，一个声音贴在他耳边问：

“你幸福吗？”

他感到一种不可名状的悚然感震颤全身，几乎不可控地睁开了眼——

他看到一张从天花板倒吊下来的脸，深紫发黑，贴得离他极近、极近，近到它呼出的气，又被他吸入。那张脸长在一个蜘蛛一样的身体上，肥大躯干上延伸出八条腿，一部分攀在房梁上，一部分在空中兴奋地挥舞。

更令人倒胃口的是那张脸，像是人偶巧克力融化后再凝固，坑坑洼洼、五官错位：正中央是嘴，上下是眼，头顶有个鼻子。

它先是用头顶的鼻子凑近，仔细地嗅闻一番，而后大张开嘴，像是食欲极度旺盛般，快速分泌着腥臭的口水，口水悬停在它的嘴角，不断积攒、积攒，尔后啪嗒、啪嗒地，一滴又一滴砸在了李明言脸上。

脸很快又移向了他的耳侧，用嘶哑的嗓音再度提问：

“你，幸福吗？”

鲜少看恐怖片、从不去鬼屋、身经零战的小李，胃部痉挛，心脏狂跳，冷汗涔涔，最终实在是承受不住这种刺激，嘎嘣一下晕了过去。

弥留之际，他听到脑内响起了巨幅的预警雷达，响度与强度史无前例。

—

也许一觉晕到天明是一切最好的安排了，可惜天不遂人愿，李明言被一种细碎尖锐的刺痛痛醒了。

刺痛感来自于面部，他不想再睁开眼，但明晰地感觉到有尖锐的牙齿在撕咬他的脸。由于在梦世界里死不掉的特性，他源源不断地被啃食，又源源不断地再生，以至于怪物相当满意，长久地匍匐在他这盘大菜前享用。

似乎因为他醒了，怪物停下进食，咕咚咕咚的几声吞咽后，口水掺杂着血水的落点滴滴答答地移动起来，让他知道这怪物又附到了他的耳边。

“你、幸、福、吗？”

第三遍同样的提问。

李明言意识到自己应当回答这个问题。

他幸福吗？

从白日世界的世俗成就、物质条件、亲密关系等多方面考评角度来看，他都极为满足，大抵应该是幸福的。但是在此间世界中，他身披紫色麻衣，位列不幸福色阶之最，他是否是不幸福的呢？

出于一些习惯性的严谨，他有些犹疑，没有当即给出答案。而被打断进食的怪物变得极为不耐烦，啸叫着问出了第四遍：

“你！幸！福！吗！”

说实话，李明言好希望自己能再嘎嘣一下晕过去，可惜无论是脑内爆鸣的预警雷达，还是面上尖锐的疼痛，抑或是极端恐惧下飙升的肾上腺激素，他明明白白地清醒着，一边颤栗抽搐，一边逼迫自己不断权衡幸福和不幸福这两个选项的优劣。

这时，不知是不是他这边严峻而惊悚的氛围波及了左邻右舍，他听到头顶突然爆发出一声充满恐惧的、夹杂着哭腔的叫喊：“我很幸福！我很幸福！不要吃我！我很幸福！”

尔后愈来愈多的人加入了这场叫喊，似乎他们的恐惧也被彻底地激发了出来，躺倒在地的紫人们像念经诵佛般反复不断地重复祝颂：“我很幸福！我很幸福！我很幸福！……”

“我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