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座房屋都安静地伫立在雪中。木门紧闭,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有的人家烟囱里,连半缕炊烟都没有。没有狗叫,没有鸡鸣,没有孩子的哭声,也没有大人的说话声。什么都没有。整座村子,像是一座被时光遗忘的坟墓。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菲尼神父走到第一户人家门口,他抬起手,用力敲了敲门。“咚咚咚——”敲门声在寂静的村庄里传出了很远很远。“请问有人在吗?”菲尼神父大声喊道,“我们是来自奥格斯堡市的神父!”里面一片寂静,没有任何的声响,连一丝动静都没有。仿佛这屋子里,从来就没有人住过。
安德烈站在旁边,他皱了皱眉,小声说:“也许真的没人,菲尼先生,我们去下一家问问吧!”他的表情倒是比较正常。大概是因为嗅觉被白雪压制了,暂时没有闻到那些令人作呕的味道,所以他的状态还不错。
几人接着往村子里走。来到山坡上的那一家,大门是开着的,半掩着,在风中“吱呀、吱呀”地晃荡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以利亚神父探头进去瞧了瞧。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摇摇头,退了出来。“没人!”他说,脸色不太好看,“里面东西都在,就是人没了!锅还在炉子上,都结冻了。看样子……走得很急!或者是突然消失了!”众人面面相觑。气氛,愈发凝重了。
“我建议大家应该分开去找!”尼尔斯神父率先开口了。他的语气很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这样挤在一起,只会是浪费时间!而且某个徒有虚名的人可能想借此机会不劳而获!”
菲尼神父沉默了一会儿,他显然在犹豫。分兵的话,力量会被分散,遇到危险会更麻烦。可如果七个人挤在一起慢慢找,找到天黑也找不完一个村子。但他很快就点了点头。“好,”他说,“分成三组,各走一个方向。一个时辰之后,在这里汇合!注意安全,遇到不对劲的情况赶紧来这里!”
话音刚落——胖男孩亨利“嗖”地一下,就拽住了以利亚神父的袖子。“以利亚先生……”他仰着圆滚滚的脸,眼睛里满是惊恐和哀求,声音小小的,“我、我和你一起吧!”以利亚神父低头看了他一眼,刚要说什么——尼尔斯神父已经转身,朝着西北的方向走去了,他边走边说,头也不回:“沃尔夫,跟着我!”沃尔夫“哎”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地跟在尼尔斯神父的身后,像一只被主人召唤的小狗。他走得很急,深怕尼尔斯神父会抛下他。
路过宋稷身边的时候,他还不忘投过来一个挑衅的眼神,宋稷:“……”菲尼神父看着以利亚和亨利,嘱咐道:“以利亚,你带着亨利去东边!一旦发现什么不好的情况,不要逞能,赶紧来找我们汇合。安全第一,知道吗?”以利亚神父大大咧咧地点点头,拍了拍胸脯:“放心吧菲尼!亨利是我的学生,有我在,谁也别想伤到亨利一根手指头!”他说着,牵起了亨利的手。胖男孩的手冰凉,还在不停地发抖。可被以利亚神父粗糙的大手握住的那一刻,他明显镇定了不少。两人朝着东方走去,亨利紧紧贴着以利亚神父的胳膊,像一只被老鹰吓坏了的小鸡,躲在母鸡的翅膀底下。很快,两人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巷子的拐角处。
菲尼神父转过身,看向宋稷。他的眼神中,有一种和克拉苏先生看向宋稷时一样的慈爱。“至于你,马格努斯,”菲尼神父说,“你得跟着我和安德烈!我答应过克拉苏先生,我会尽量保护好你的!”宋稷点了点头:“好!”
宋稷和菲尼神父,以及安德烈,朝着西方走去。他们沿着被房屋遮挡的曲折小路,一步步往里走。巷子很窄,两旁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积满了雪。头顶是灰蒙蒙的天,雪花一片片地落下来,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四周安静得可怕。除了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菲尼先生!”安德烈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走在菲尼神父和宋稷的中间,一边走一边小声说:“亨利能看到任何被魔鬼附身的东西,而且他能看见'门'……我觉得我们和亨利一组才是最合适的!”他的语气里,有一丝不解,也有一丝担忧。
菲尼神父走在最前面。他此刻的精神高度紧张,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角落——窗户、门缝、墙角、屋顶……任何一处可能藏着东西的地方,他都没有放过。他需要注意到任何一处不寻常的地方,以免到时候死得不明不白。所以他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回答安德烈的话。
宋稷替他回答了。
宋稷小声说:“他现在因为极度害怕,而只对以利亚先生产生信任!他跟着以利亚神父,这会安抚他的情绪,让他的能力发挥得更稳定!相反,跟着我们——他的情绪随时可能崩溃。这反而会害了他!”宋稷原本不想说话的,他本身就是一个不擅长交流的人。似乎只有在德斯坦斯身边的时候,他才能畅所欲言,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担心说错话,也不用担心冷场。但他对安德烈这个男孩的印象,还算是不错的。害羞,内向,却很认真,也很善良,所以他愿意多解释两句。
安德烈愣了一下。他转过头,看了宋稷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恍然。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宋稷突然停下了脚步,“等一下!”,他叫住了前面的菲尼神父和安德烈。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菲尼神父和安德烈立刻停下了脚步。两人齐刷刷地回过头,看向宋稷。宋稷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落在了左前方的一条小巷里。那是一条极窄的巷子。窄到连容下一个成年人都费劲,顶多够一个小孩通过。两旁是高高的石墙,墙上长满了暗绿色的青苔,墙头上积着厚厚的雪。
巷子里面一个人,佝偻着背,静静地站在那里。那人背对着宋稷众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看不出颜色的长袍,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又脏又乱。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低垂着脑袋,耷拉着肩膀,脊背弯成了一个夸张的弧度,看起来,如同一个吊死鬼。
宋稷的呼吸,猛地顿住。安德烈也看到了。他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得大大的,幸好他反应快,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让自己尖叫出声。可他的身体,已经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菲尼神父则是满脸震惊,他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宋稷,嘴唇动了动,宋稷看懂了他在说什么——我刚刚检查过了,他刚才并不在这里。宋稷点头,他相信菲尼神父。菲尼神父这一路上,看起来比另外两个神父靠谱多了。他细心、谨慎、经验丰富,不可能连这么大一个活人站在巷子里都看不到。那只能说明——这个人,是刚刚才出现的!悄无声息地,连一点脚步声都没有地出现在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