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的苏州,冷得很克制。温度没有骤降到零下,但那种湿冷的潮气裹在风里,无孔不入地往里渗。钱浅每年到了这个季节就不太爱出门。
许知之要去东北出差的消息,是出发前两天才定下来的。一个行业协会组织的交流会,在沈阳,为期三天。
她原本不想去,项目上正忙。但之前的甲方想要她去,想当面聊聊后续合作的可能性。
出发那天早上,许知之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她轻手轻脚地洗漱换衣服,尽量不弄出声响,钱浅还在睡。
许知之收拾好行李,在钱浅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吻,出了门。
沈阳比许知之预想的还要冷。从机场到酒店的路上,车窗外面白茫茫的一片,路边的树木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细碎的冰晶,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泛着冷冷的亮。空气干燥,吸进鼻腔的时候有一种微微的刺痛感。
会议安排得很紧凑,话题跟她正在做的项目有些相关,她听得认真,偶尔在页边画一个小示意图。
到了晚上,酒店房间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干燥得让人喉咙发痒。许知之洗完澡出来,坐在床边给钱浅发消息。
她拍了一张窗外的夜景,灰扑扑的天,远处有几栋亮着灯的楼房,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孤单。
“姐姐,这边好冷。”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手机就震了。
“有多冷?”
许知之嘴角弯了一下。
“冷到想钻你怀里。”
对面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许知之笑出声来,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暖气片的嗡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第三天下午的会议结束得比预期早。许知之跟甲方那边的人聊完,确认了后续合作的意向,又加了微信,约好年后带着初步方案再来一趟。
在沈阳的第三天晚上,许知之有些鼻塞,嗓子有些发痒,干咳几声,她没太在意,以为是暖气烧得太干燥了。回到苏州之后,咳嗽没有好转,反而更重了一些。
早上,许知之是被自己咳醒的,她小心翼翼地坐起来,尽量不弄出动静。脚刚踩到地板上,后脑勺一阵发沉,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肌肉也有些酸痛。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太好,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掌心下的皮肤烫得吓人。
她拧开水龙头,掬了一把凉水扑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一些。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脸,心里犹豫了一下。
钱浅身体弱,感冒对她来说比一般人更难缠,拖得久,好得慢。
她回到卧室的时候,钱浅已经醒了,半撑着身子靠在床头,“怎么起这么早?”
许知之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靠得太近。
“姐姐,我可能感冒了。”
钱浅看着她泛红的颧骨和微微发干的嘴唇,伸手想探她的额头。
许知之偏了一下头,躲开了那只手。
她遮住口鼻,声音闷闷的,“别传染给你了。”
钱浅的手悬在半空中,“发烧了?”
“嗯。”
钱浅掀开被子下了床,许知之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躺回被子里,听着客厅里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响,钱浅在翻抽屉,在倒水,在找药。
过了一会儿,钱浅端着水杯和药盒回来了。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拿出一粒药片,放在手心里,递到许知之面前。
许知之从被子里伸出手,接过药片,塞进嘴里,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钱浅接过杯子放在一旁,在床边坐下来,看着她。
“一会儿给你挂个号吧,去医院看看。”
许知之摇摇头,声音带着鼻音,“不用,先吃点药看看。”
她顿了顿,又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钱浅。
“姐姐,你今天不要离我太近。”
钱浅看着她那双露在外面的桃花眼,因为发烧有些泛红,湿漉漉的,她隔着被子,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好,我不离你太近。”
许知之在家休息了一天。烧没有完全退,但也没有再往上走,一直维持在一个低烧的状态,浑身的酸痛感缓解了一些,但咳嗽还是断断续续的。
她把自己关在卧室里,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偶尔出来倒水,也是戴着口罩,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跟钱浅说话。
晚上,许知之坚持,两个人分了房睡。
许知之刚躺下没多久,门被推开了,钱浅端着水杯走进来,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又放下药盒。
许知之在被子里蜷着,感觉到床垫微微陷下去一些,钱浅坐在床边,侧脸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
许知之在被子里往旁边缩了一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姐姐我没事,你快回去睡吧。”
“夜里要是再不舒服,就喊我。”
许知之乖乖点头,眼睛弯了一下,“知道了。”
钱浅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许知之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桃花眼里带着一点倦意和一点因为生病而显得格外乖巧的光。像一只生了病的小猫,窝在角落里,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
“晚安,只只。”
“晚安,姐姐。”
许知之这一次感冒好得还算快,没几天,她便精神抖擞地回到了主卧。
晚上洗完澡,她走进卧室,钱浅正靠在床头看手机。
许知之爬上床,靠过去,从她手里把手机抽走,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她凑过去,嘴唇贴上钱浅的唇。
钱浅被她亲得往后仰了一下,手撑在床单上,偏过头躲了一下。
“你感冒才好……”
许知之追上来,又吻住了她,舌尖探进去,勾着她的上颚。
钱浅被她亲得有些喘不上气,推了推她的肩膀,许知之的手已经从睡衣下摆伸了进去,掌心贴着她的腰侧,带着一点微微的凉意,像秋夜的风拂过水面。
“姐姐,我这几天都没睡好,分房睡好难受。”
“我倒是睡的挺好的……”
钱浅调侃的话换来许知之更激烈的动作。
钱浅被她亲得有些发软,手不自觉地攥住了她的睡衣,指尖微微用力。
她亲吻的时候,嘴里还在含混地说着什么,钱浅听着耳朵已经烫了起来。
“许知之。”她的声音带着一点警告的意味。
许知之抬起头,看着她红透的耳朵,笑得更开了。
钱浅别过脸去,不看她。许知之伸手把她的脸扳回来,目光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亮,“我都难受死了。”
她低下头,嘴唇重新贴上钱浅的唇,吻得比刚才更急了一些。
后来钱浅被她折腾得没了力气,趴在枕头上,侧着脸,呼吸还没平复。许知之从身后抱着她,手臂环着她的腰。
“姐姐。”她的声音带着事后的餍足,闷闷的,黏黏的。
“嗯。”
“你睡着了吗?”
“快了。”
许知之笑了一声,手臂又收紧了一点。她把脸埋进钱浅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闻见她身上那股白茶沐浴露混着体温的气息。
“还是跟姐姐一起睡好。”
没多久,许知之要去福州,是另一个项目的前期对接,时间不会很长。
她出门之前千叮万嘱,让钱浅注意保暖,出门戴口罩,天气冷就别往外跑了。
但千防万防,钱浅还是感冒了,并且来势汹汹。
不同以往的感冒,很不舒服,胸口闷的很,隐隐发痛。
她想出门去医院,换了衣服围了围巾,走到玄关的时候脚下一阵发软,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扶住了鞋柜才没有摔倒。
她缓了一会儿,又试着走了两步,走到客厅中央的时候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膝盖一软,靠着沙发扶手慢慢滑坐下来,再也站不起来了。
她摸到手机给柳姨打了电话,说不太舒服,柳姨正往这边来。
柳姨到的时候钱浅还坐在沙发边上的地板上,靠着沙发座垫,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柳姨二话不说拨了急救电话。
许知之接到柳姨电话的时候,刚下高铁。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听见柳姨说,“知之,你姐姐住院了,病毒性感冒诱发的心肌炎,医生说情况比较急。”
她手里的行李箱拉杆几乎要从掌心滑脱。她站在那里,人来人往的旅客从她身边匆匆经过,她的脑子里嗡嗡的。
她赶到医院的时候,钱浅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
许知之推门进去,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偶尔发出极轻的滴声。
钱浅躺在床上,输液的管子从手背延伸到架子上,药液一滴一滴地往下坠。
她睡着了,呼吸很浅,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许知之轻轻带上门,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钱浅的脸上。
她看着钱浅因为生病而显得格外脆弱的脸,看着她垂下来的睫毛,看着她搭在被子外面那只手背上贴着的白色胶布。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只没输液的手,是凉的。
她把那只手拢在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去焐暖它,然后低下头,嘴唇贴在钱浅的指节上。
房间里很安静。她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涌上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握着的那只手上,温热的一滴,在钱浅微凉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清晰。
钱浅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地睁开了。
看见了许知之,坐在床边,穿着一身还没换下的正装,头发随意地拢在耳后,眼眶红红的,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
钱浅看着她,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又哑又轻。
“都是大建筑师了,怎么还是爱哭。”
许知之听见她的声音,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
她凑近了一些,目光在钱浅脸上急切地扫了一遍,“是不是很不舒服?胸口闷不闷?我去叫医生——”
钱浅摇了摇头,“不用。”
她顿了一下,“我想去卫生间。”
许知之连忙站起来,问了护士,把钱浅身上的监护的仪器先取下来,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肩膀,帮她坐起来。
药液在输液袋里晃了一下,许知之抬头看了看那个架子,摘下输液袋,然后伸手环住她的腰,把她往床边带。
“能走吗?我抱你过去吧。”
医生说钱浅会有胸闷、乏力、头晕的症状,许知之怕她站不稳。
钱浅靠在她的臂弯里,勉强笑了一下。
“我怕你把我摔了。”
许知之看着她那副虚弱的样子,心里疼得发紧。
“我抱得动的。”
钱浅还是摇了摇头,自己撑着床沿站了起来。她的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带着不踏实的感觉。
许知之一手举着输液袋,一手环着她的腰,小心翼翼地把她往卫生间带。
进了卫生间,钱浅扶着洗手台站定,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出去吧。”
许知之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能站住。”
许知之看着她扶着洗手台的手指微微泛白,还是不放心,但她知道钱浅的性格。
她把输液袋挂在墙上的挂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