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张纸上,写的并非是什么圣贤文章大道理,而抄录着庄户人家常用的数字、计量单位,旁边还配着简单的图画,一斗米、三尺布、几只鸡鸭……
更妙的是,下面还用朗朗上口的短句,编成了记数和简单运算的口诀,旁边甚至还有几样常见草药的图样和功用简述,字句浅白,一目了然。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简单写着:
“劝学之道,或可因材施教,不拘一格,识字算数,乃日用根本;辨药知农,亦生存之技。
孩童性殊,或可先以实用之趣引之,待其心智渐开,再导以圣贤之理,或能事半功倍。
纸上所列,仅为浅见,供先生参酌,若觉无用,弃之即可。”
落款处,只有简单“齐霁”二字。
一股复杂的情绪在李现安的心底翻腾。
他感到一丝被看穿的窘迫。
原本以为,齐霁就是个大字不识的乡野莽夫,不管哪一方面,都是无法与他相比,可现在,只这寥寥几句便可以看出,这个人,不一定就比他差多少。
甚至能精准的指出他身上的问题。
李现安并非完全不通世故的腐儒,只是长久以来固守着师长传授的“正道”,将一切偏离都视为堕落。
他不是不能理解村民们真正需要什么,他只是觉得,教那些东西于他而言太过粗鄙,他一直以来都太过傲慢了,一味强调圣贤大义,却忽略了这些庄户人家孩童的需求。
他想起方才来吉那畏缩茫然的脸,想起自己那些举动。
向学生传授那些他们可能终身都用不上的知识,甚至那些被形容为“天书”的东西,对于周玉那样天资聪颖又有家底支持的孩子或许合适,可对于大多为生计所困、资质寻常的庄户孩童,是否真的……不合时宜了?
也许根本就不是他们愚笨,而是他太过冥顽不化了。
阳光透过窗纸,变得柔和而朦胧,周玉将那些纸仔细的叠好,收进袖子里。
“咋样?李现安给答复了没有?”
傍晚,走在回家的路上,芽芽又跟齐霁提了一嘴。
她这些天忙活着把庄子上家里有小孩的人家都走了个遍,一些人家已经开始触动,现在就等李现安那边表态了。
齐霁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沉默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开口:“还没呢……其实,那天我们没谈拢,后来,我写了些东西,让般般给捎过去了,不知道他看了会怎么想……”
察觉到齐霁情绪不对,芽芽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她牵起齐霁的手轻轻晃了晃,柔柔的安慰:“诶,没事,咱该做的都做了嘛,你用不着太自责……”
话是这么说,可到底这件事都是齐霁先起的头,芽芽都跟着忙活开了,他这边反倒毫无进展,甚至还倒退一百步,啥也没做成。
他心里闷闷的,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左右不是滋味。
他很想再做些什么,可具体该怎么办,心里也没个谱。
日子一天天过着,王嫂子家的屋顶在赵知春几人的手底下慢慢的修补整齐,紧接着,夏日的第一场雨就这样毫无征兆的到来了。
这天,齐霁照例去王嫂子家帮忙收拾修补后留下的碎料。
王嫂子一边晾着刚洗好的衣裳,一边跟齐霁闲唠:“哎,你别说,李现安那人,近来倒是有些不一样了。”
雨暂时停了,院子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齐霁原本还抽着鼻子吸着清新的空气,听见王嫂子的话,心里一动,手上动作也跟着慢下来:“咋不一样了?”
“就前儿个,般般回来,拿着树枝在地上划拉,说是在算家里上月买盐打醋的花销,一分不差!这丫头以前哪会这些?都是抱着些自己都看不懂的闲书瞎琢磨!”
王嫂子撇撇嘴,但语气里没了以往那种尖刻。
“问她跟谁学的,支支吾吾说是李先生教的,叫什么‘日用算数’!还有啊,村南头赵婶家的来吉,以前见天被李现安动不动就又打又骂的,还什么都学不会,最近竟也能磕磕巴巴认几个字了,说是李先生新教的,都是米啊面啊这些字……啧,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抖开一件衣服,叹了一口气:“还真是奇了怪了,之前那小子满嘴之乎者也,现在终于开始教些有用的东西了?他也总算做了些正经事……”
齐霁听着听着,渐渐反应过来。
他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些光彩。
看来,他的那封信,也不是完全没有作用。
齐霁不由得笑了一声,连接下来干活都卖力了许多。
傍晚收工,天边还泛着灰白,齐霁跟芽芽讲了这件事,芽芽听了,心里也跟着激动,拉着齐霁就要去学堂找李现安。
齐霁本来还有些忐忑,毕竟李现安并没有给他答复,他心里也没底,不知道李现安现在究竟是什么态度。
没曾想,他俩刚推开学堂的院门,就看见院子里那棵槐树下站着一个人,正是李现安。
听见推门声,李现安回过头,但显然是没想到芽芽居然也跟着一起来了,他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开口说话又支支吾吾起来:“诶,你,你们,芽芽,你们来了?”
芽芽拉着齐霁快步走过去,齐霁和李现安对视一眼,接着两人都不约而同的移开了视线。
“咳……李,李先生,你看见我的信了?”
李现安知道他这话是为了缓解气氛,可先前第一次见面时闹的那样不愉快,他说了那样的话,现在一下子也拉不下脸来,只闷闷的“嗯”了一声。
芽芽察觉到两人之间古怪的氛围,连忙打圆场:“俺听齐霁说,恁最近教的东西可实用嘞!连王嫂子都改了口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