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合鬼域的限制后,走进鬼蜮的范围,就会直接被卷进去。
简单解释过需要做的事后,叶玉拿出一条细绳,绑在连森和她的手上,向前迈出一步。
第一脚踩进鬼蜮时,像踩在一层还没完全冻硬的冰面上,每一步都有轻微的凹陷,没有破,却让人胆战心惊。
连森与她的脚步声几乎同步,他们一起向前走去。眼前雾越来越浓,淡红变成深红,深红变成接近墨色的暗紫。
叶玉的膝盖开始发软。这些雾气是晚红力量的实体,吸入越多,身体就越沉重。
脚下的地面也动了。像是冰面破碎出裂痕,正一条一条地开裂,吐出一绺一绺暗红色的雾。裂隙之间的缝隙不断地扩张。
叶玉低头看着那雾漫过她的鞋面,冰凉的触感透过来,不是水,是更黏、更滑的东西,像被稀释过的血浆,又比血浆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带着渗入骨髓的冰。她的步子慢下来,然后停住。
雾里有光。不是月光,也不是灯光,是一盏渔灯。
它就搁在雾的深处,火苗一动不动,灯芯结了一朵黑炭花。
这是鬼王的鬼蜮,里面百鬼横行,这一盏,不知是谁生前最重的念想。
叶玉迈出最后一步。
渔灯的光忽然炸开,把整片雾都点燃了。红光烧过她的眼睑,她闭上眼,再睁开时——
河水退尽了,雾气散尽了。脚下是干燥的石板路,头顶是压得很低的铅灰色天空,不像是白天,也不像是夜晚。路边蹲着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女人,正低头往一盏渔灯里添油。
女人抬起头。
她的五官和裘云有三分相似,但更粗粝,被风霜磨去了所有柔软的棱角。她看着叶玉,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出现,只是把手里的油壶放下,用一种很平很平的语调说:
“你也是来找人的?”
叶玉没有贸然答话,手上的绳结依然绑的很紧,另一端却空落落地垂了下去——连森不见了。
女人也不等她回答,自顾自地把渔灯挂回路边的木桩上,然后朝身后那排低矮的木屋扬了扬下巴。
“你要找的人,大概也在里面。进来吧——外面马上要下雨了。”
叶玉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那排木屋的式样很眼熟,不,不仅仅是眼熟,这是她亲手搭过的木屋。院墙是用山石垒的,连台阶上的青苔都在记忆中最后一次看到的位置,只是颜色不对,灰扑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
鬼蜮中的东西可以吸取人的念头,制造幻象,乱人心神,不能被带着走。
院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暗红色的光。
叶玉深吸一口气,解下手腕上的绳结,推开了门。
木门发出一声熟悉的吱呀——和山上的小院一模一样的响声,只是更涩,更哑,像是铰链上生了厚厚一层锈。
万花筒般的炫光一闪,叶玉面前忽然闪出一张贴的极近的煞白人脸。
“香姐,我听当家的说,你们家来了一伙人。”
陡然被贴脸,叶玉瞳孔剧缩,强忍着没动作,含糊地应了声。
“香姐,你发什么呆?”女人歪着头,脖子折成一个活人不可能维持的角度,眼睛从下往上翻着看她,“你家那口子一个人在家呢,快回去看看呀,去晚了可就——”
“哪个方向?”叶玉骤然问道。
女人的眼白泛黄,瞳仁却格外黑,像两颗刚从河底淤泥里挖出来的石子,湿漉漉的,又让人联想到死去的鱼,这样一眨不眨地盯着人看时,格外瘆人,她盯着叶玉看了片刻,手指一抬,指了一个方向。
“记得,要快。”
叶玉从她身侧绕过去,袖口擦过女人垂在身侧的手,她的手冰得不像活物,更像在河水里泡了整夜的浮木,又滑又冷。
鬼蜮里的空间不由距离决定,而是由鬼怪的执念链接拼合组成,执念越强,领域越大,对环境影响力越大。
叶玉往女人指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除了之前的女人,远方鬼影重重,庄子只有黑而深的轮廓,什么都看不清。
走出几分钟,周围的场景骤然变形,叶玉就知道走出了那个女人的影响范围。
只见眼前立着一条大船,码头人来人往,全是虚影,码头旁边脏兮兮的巷子口,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蹲在墙根下,扁担搁在膝上,两头空空荡荡,一看到叶玉,他激动地冲了过来。
“香姐,码头粮仓的管事三个月没给我发工钱了,再不发钱,我就要卖儿卖女了,求求你,求求你帮帮我!”话说到后半句时他的脸开始变形,嘴越张越大,下巴几乎要掉到胸口,那张漆黑的空洞正在一点一点吞掉他的颧骨和鼻梁。
叶玉有预感,如果没在他的脸消失前做些什么,恐怕会发生什么很不好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