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无问的语气一次比一次焦急，最后一次时，听起来似乎马上就要动身来找他，庄翡显这才开口。

他回想了这一晚上奇幻的遭遇，和家族里那些不黑不白的生意，他想开口跟他讲，又不知从何讲起，人生头一次这么晕头转向，晚熟的果实终于明白了什么是迷茫，直到最后，他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突兀地问了一句：

“小叔，书房暗格的备用钥匙，是不是在你那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大概是刚从睡梦中被吵醒，庄无问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说：“明天给你。”

天蒙蒙亮时，所有事情终于暂时告一段落。市长和警察带着第一批疏散方案离开了，节目组的人在服下林容的安神茶后陆续睡下，公关团队在庄园大门外搭了个临时帐篷，正在跟平台方开线上会议。青玄宗的防护阵法已经稳定运转，荔枝林里的鬼气残留也被法则灵的光尘净化得差不多了。

不知是谁最先在古堡大厅的废墟里生起了一堆篝火。

穹顶塌了半边，露出头顶露出头顶真实的星空，不多会儿，就被即将破晓的淡青色天光取代了。荔枝树的枝条从破碎的拱形窗里伸进来，在晨风里轻轻摇曳，偶尔抖落几朵还没谢的淡金色小花，落在肩上也没人去掸。

节目组的人被安顿在山下的宾馆里，此时大概都歇下来，只有纪洛和林洋没走，两人正蹲在一台台还能运转的摄像机前翻看素材，嘴里念叨着什么“这一段能不能过审”。

青玄宗的弟子们在院墙外布下了临时的防护阵法，临南长老带着几个年长弟子去安抚山下被异象惊动的村民。

留在篝火边的，都是刚刚从鬼蜮出来的人。

篝火烧得不高，木柴是就地取材——几根被树根拱断的旧房梁，几截被风刮落的荔枝枝。火苗舔着木头，发出噼噼啪啪的细响，把围坐在周围的每一张脸都映成暖橙色。

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都说一鼓作气、再而三、三而竭，那种渐浓的想要休息的欲望，就是在未完成的间隙里松懈出来的。像从一场打了太久的仗里撤下来，铠甲还没来得及卸，刀口还卷着刃，但已经有热汤端到手边了。

眼前的危机暂时得到了缓解，而下一场要奔赴的繁忙尚未来到，紧了一晚的神经终于可以放松下来，懒洋洋的篝火，软绵绵的疲惫与空荡荡的呆滞顺着温暖弥散开来，没有人说话。

裘云把渔灯放在膝上，灯芯已经空了，阿香不在了，流棠涛也不在了，但她还是习惯性地用袖子擦着灯罩，似乎只是一晚上，这个动作就在她魂里扎根了。

申工夺坐在她旁边，笔记本随手放在脚边，笔夹在书页里，她什么都没写，脑海中思绪如深海迁徙的鱼群，如织如梭，然而她不论怎么想，总有无数个疑点连缀在鱼群后，随着洋流游向深海。

连森靠在断墙上，闭着眼，叶玉将那枚血宝石还给了他，他也将力量重新吸收了回去，本源力量离体的感觉大概并不好受，哪怕他很快地收了回去，却仍显得有些虚弱，他的睫毛时不时微微颤动几下，不知是睡得并不安稳，还是原本就不曾入眠。

金橙瑄和白欢阳并肩坐在篝火对面，两个人的手在衣袖下面扣在一起。

庄翡显抱着节目组给他发的那台破相机，原以为早就不知何时丢在鬼蜮中了，不知他又从哪里捡了出来，此刻他正看着屏幕上的画面，一张一张往回翻。

巫褚坐在最外围，背靠着墙，短刀横在膝上，眼睛半睁半闭。

见水坐在叶玉身侧半步的位置，没有靠很近，这样的距离下，他放在地上的那只手离叶玉的手刚好只差一寸，篝火的温暖烤过来，分不清是彼此身上的温度，还是风卷来的热浪，于是显得不安稳。见水闭上眼，却害怕叶玉下一秒忽然消失不见了，便只能睁开眼，看着他的小指与她的小指之间的枯叶、泥土和深褐色蚂蚁。很近，又很远。

没有人问“接下来怎么办”，没有人说“天快亮了”，他们默契地围坐在篝火旁，听着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荔枝林里偶尔传来的鸟鸣，享受着当下短暂的空白。

从山外飞进来的青绿色蜂鸟，落在新开的荔枝花上，啄了一口花心里的蜜露，然后振翅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