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工厂改造的文艺空间在浦东郊区。
进门是一条长长的水泥走廊,墙上是褪色的涂鸦,有半个世纪前的标语,也有近几年艺术家留下的痕迹。铁锈味混着油漆味,空气里有种粗粝的质感。头顶的灯架是工业风的裸露灯泡,瓦数很高,照得人脸上没什么阴影。
这是某轻奢品牌的 TVC 拍摄现场。
白衍之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手里拿着品牌话术单。纸是铜版纸,边缘有点卷。他看了第三遍,嘴唇无声地动,默念那些关于「匠心」「传承」「都市美学」的词。
沈予川在他旁边晃。
不是真的晃,是那种——站不住,坐不住,手插在口袋里,脚尖在地上点一下,又换另一只脚。他手里也有一张话术单,但已经揉得不成样子。
「白老师,」沈予川说,「这词儿谁写的?」
白衍之没抬头。
「也太拗口了。」沈予川继续说,「匠心传承——这俩词放一起不矛盾吗?匠心是手艺人自己的东西,传承是要教给别人,教给别人就不叫匠心了吧?」
白衍之翻了一页。
「词是词,」白衍之说,「拍是拍。」
「哦。」沈予川点点头,「也是。反正念出来像那么回事就行。」
他顿了顿,又换了一只脚站着。「白老师紧张吗?」
「不紧张。」
「真不紧张?」
「嗯。」
「那我也不紧张。」沈予川笑,「反正有白老师在前面顶着。」
白衍之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沈予川脸上还是那种轻松的表情。
距离第五章综艺录制过去了一周。这一周里他们见过两次,都是工作场合,微信群通知。私下没有联系,连朋友圈点赞都没有。
白衍之把那件事压下去了。或者说,他让自己相信压下去了。
2019 年夏天——那只是个巧合。沈予川说的「老朋友」也是随便找个借口。这种事在综艺里太常见了,剧本、安排、提前对好的答案。他没必要一直想着。
「两位老师,准备一下!」执行导演在喊,「下一个场景是观景台!」
白衍之站起来,把话术单折好放进外套口袋。沈予川也跟在他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沈予川说。
「嗯。」
两人一前一后往拍摄区走。走廊尽头是一处半悬空的铁质观景台,下面是挑空的中庭,看见一楼的涂鸦墙和摆好的摄影器材。观景台的护栏是黑色金属,表面有做旧的锈迹,工业质感。
「白老师站这里。」摄影师指了指观景台中央,「沈老师站楼下,镜头会切你们两个的视线。」
白衍之走上观景台。铁板踩在脚下有轻微的回响,空心的。他站定,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身体重心落在两腿中间。
沈予川走下楼梯,站在一楼的中庭里。他抬头看了一眼白衍之,然后低头看手机,像等正式开拍。
现场有工作人员在调整灯光。灯架是那种老式的金属杆,表面有划痕和掉漆的痕迹。有人在对讲机里说话,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有回响。
「护栏检查过了吗?」副导演问。
「检查过了。」道具组的人回答,「没问题。」
白衍之听见了。他没说话,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一下。
「好,准备——」摄影师举起手,「三、二、一——」
白衍之抬起头,看向镜头。他的表情是品牌要的那种——疏离、克制、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这是他的强项。
「很好,」摄影师说,「视线往左一点——对,保持——」
白衍之的视线移动。他的左手搭在护栏上,金属表面有点凉,透过布料传进皮肤。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轻微的响动。
像金属摩擦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拍摄现场里,清晰得过分。
白衍之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下一秒,护栏松动了。
不是整个塌掉,是那一小段——他左手搭着的那一段——突然向外倾斜了一个角度。白衍之的重心本来就在边缘,这一下偏移,他的身体跟着往外倾。
时间在这里被拉长了。
他感觉到脚下铁板在震动,听见金属护栏和底座摩擦发出的刺耳声响,看见楼下中庭的地面在视线里倾斜。他的右手在空中抓了一下,没抓到东西。
然后有一只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那只手很稳,力度刚好,不是拽,是托。白衍之的身体被带回来,重心落回两腿中间。护栏还在晃,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但白衍之已经站住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沈予川站在他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上来的,越过了隔离线,现在一只手还扶在白衍之的手臂上。
「护栏要检查一下。」沈予川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陈述一个事实。说完,他松开了白衍之的手臂。
然后他伸出手,在白衍之的衣袖上拍了一下。
不是拍灰尘,是那种——手掌在布料上轻轻按了一下,像确认什么,又像无意识的动作。拍完,他退后一步,转身走下观景台。
「继续吧。」他对摄影师说,「刚才那段可以重来。」
白衍之站在原地。
他的喉咙有点堵。
他说不清为什么。重心偏移,脑子里是空的,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就是纯粹的生理反应——身体在找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