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倬止住了脚步。
他一下就听明白了冉闵的意思。
之前他对燕国俘虏表现出的维护被冉闵记在心里,他特意带他去木兰坊,让他看到那些被胡人伤害的士兵,就是为了让他感受到胡人的残忍,别再对胡人心存怜悯。
那些士兵身上的伤、心里的痛,都是最强的猛药,能极速让人认清现实。
可是,谢倬始终无法认同,灭绝所有胡人是解决之道。
“还没想通?”
冉闵的语气里隐隐含着警告,眼中也闪过危险的光芒。
谢倬背后的汗毛竖了起来,他知道,此时忤逆冉闵不是个好选择。
“想通了。”
谢倬在心里道,想通了为何冉魏只存在了三年就会被覆灭。一味激化胡汉矛盾,只能让大魏子民的生存变得更加艰难。
冉闵自然没看出他心中的真实想法,得到了想要的回答,他满意的点了点头。
“你学识广博,今天又立了大功,理应授予你高官厚禄,只是……”他顿了顿,“大魏官员的心,必须在汉人这里。明白吗?”
“……明白。”
“既然明白。”冉闵的眼中寒光逼人,似尖刀般一点点逼近谢倬的脸,“等下回宫,你亲自下令处决那帮胡人,证明给本王看。”
谢倬想起宫城外跪着的那群俘虏,还有那个燕国女孩,十多条性命,要死在他手中吗?
“如果做不到……”冉闵看出谢倬的犹豫,低沉的嗓音如同盯守猎物的野狼,“本王会将你与那群胡人关押在一起,让你看看,你不忍杀的胡人,会怎么对你。”
冉闵的话精准刺中谢倬心底的恐惧,在胡人眼里,他们汉人不过是“两脚羊”,一个汉人与那么多胡人关在一起,谢倬不用想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穿越过来时看到的血腥画面再次冲进谢倬的脑海,络腮胡毛骨悚然的笑声犹萦绕在谢倬耳畔。
“呕——”
谢倬忍不住扶墙干呕起来,他很清楚,自己心里那点悲悯在这里无疑是个笑话。
冉闵居高临下,看着谢倬佝偻着身子不停干呕,他的脸上没有满意,而是一种悠远的苍凉感。这样的世道,若对敌人心怀不忍,自己只会死得更惨,他必须让谢倬早点认识到这一点。
宫城内。
天色将晚。
宫内大殿的官员们早已等得没了脾气,一个个席地而坐,无精打采的望着大殿正上方的龙椅。
“李太宰,左右就那点事,王上既然都出宫了,你来安排不就行了吗?王上从前出征时,政事不都是交给你处理的。”齐长史眼皮耷拉着,一个呵欠憋了又憋还是打了出来。
今日宫城外的小插曲已传回宫内,众臣子们听说冉闵已经易服偷偷出宫,本商量着先各自回府,明日再来上朝,可李农坚持要等冉闵回来,不放任何一个臣子离去。
李农摇头,语气斩钉截铁:“王上既然在城中,所有事情必须由王上亲裁,我绝不能擅自做主。”
尽管王上已经出宫,但还未出城门,这邺城内所有事务都必须等他来定夺。何况,他离去时并未留下旨意让众臣子退朝,以李农对他的了解,他最烦臣子们聒噪,从来都是直接让他们滚,何曾自己偷偷溜走过?
李农隐隐觉得不安,或许,王上这次是想故意磨磨他们的耐性。
不论如何他也要等下去。
齐长史见李农这副不敢有丝毫造次的紧张神色,他自然知道这是为什么。今天刘显在城外的挑拨之语众人都有所耳闻,但他并未把这话放在心上。
他拍拍李农的肩膀,道:“老兄,不要如此紧张,你我都是陪着王上一路过来的,有从龙之功,王上不管怀疑谁,都不会怀疑我们的!难不成,因为刘显那懦夫一句话,王上就真不顾你这么多年的忠心辅佐了?你大可……”
齐长史本欲缓和气氛,可这话恰恰踩中李农心中雷区,他伸手将齐长史的手打掉,面色严肃,语气也放得很郑重。
“齐长史!自古以来,臣子居功自傲,都是为官大忌。何况,这大半个朝廷的臣子都是有从龙之功的,若是个个似你这般想,日久天长,难免罔顾法度、肆意妄为,更有甚者私下结党、危及朝政,绝非小事。正是因为你我有从龙之功,所以比别人更要谨言慎行,刚才的话,不许再说!”
齐长史见李农神色凛然,义正言辞,一派公事公办的模样。他只得讪讪收回手,赔笑道:“太宰说的是,是下官失言了。”
正说话间,只见侍从高声喊道:“王上到。”
众臣忙起身正衣冠,拱手恭迎。
冉闵依旧穿着那身黑色常服,负手从大殿外走了进来,而他身后跟着垂头丧气的谢倬和一众侍从。
李农见谢倬跟在冉闵身后进来,神色颇沮丧,宫城外的事情他都听说了,只是侍从不是说王上接纳了谢倬的建议,收回了杀头的旨意吗?怎么谢倬此时一脸灰败,难不成他又犯了什么事被王上斥责了?
冉闵负手走上台阶,坐上龙椅后,眼睛先扫视了一遍殿中的大臣,最后看向立于队伍末端中央的谢倬。尽管穿着常服,可他的行动举止间依旧是一派王者之气。
“王上,您来了,这城中守军是否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