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闵抬手止住上谏的官员。
“其他事暂且不议。”冉闵的神色讳莫如深,眼睛如同深不见底的黑湖,“今日赵燕大军来袭,谢文书设计抓住敌军十余名俘虏,免我邺城腹背夹击之危,功劳不小。”
文臣武将纷纷回头,几十道目光都聚集在殿后羸弱的少年身上。
“本王已决定,将我大魏尚书省右丞之位授予谢倬。”
尚书省右丞?!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哗然。众官员面面相觑,惊愕之色溢于言表,就连素来沉稳的李农,眉宇间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诧。而齐长史更是面色骤变,如遭霜打,瞬间面若死灰。
尚书省右丞乃是正二品的官位,比他这位潜龙旧臣的品阶还要高上一级,在大魏朝中,仅次于李农了!
然而谢倬的脸上却没有半点喜色,他知道,冉闵的话还没有说完。
“不过。”
冉闵停顿,目光灼灼钉在谢倬身上。
“在此之前,还需要见证一件事。”
他的手指微微一扬,殿外侍从押着十余名五花大绑的、口内塞了干草的人走了进来,这些人多数是深眼窝高鼻梁的羯族人,只有四个脚蹬革靴的是鲜卑人,众人很快就认出,这是今天在铜雀台抓住的伏兵。
这些胡人不应该放在凤阳门处决吗?怎么拉到大殿上来了?
“这些人是谢倬亲自抓住的,现在,交给他来处决。”
侍卫们会意,一个个看向谢倬,等着他的号令。
众大臣们都没看明白这殿中上演的哪出戏码,唯有李农从谢倬麻木的神色中猜出了其中大概,今日宫墙外谢倬救燕国俘虏的事必定惹恼了王上,现在,王上是在等着谢倬表忠心呢。
大殿内空前的寂静,所有人都在等着谢倬的反应。
谢倬感受到无数灼热的目光投在自己身上,他缓缓抬起头,可偏偏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个鲜卑族女孩的脸。
她低着头,发丝已疏拢整齐,肩头的衣物犹缺失着,露出里面狰狞的疤痕。
拓跋漪在此刻也感受到谢倬的目光,她微微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随后微微一笑,轻轻闭上了双眼。
这是甘愿赴死的神情。
早在慕容恪把她送入冯合带领的小分队时,她就知道,今日是自己的死期。不想在死之前,会出现谢倬这样一个人,在她险些被魏军侮辱的时候挺身而出,让她免于受辱,能够清清白白的离开,她已十分知足。
“谢倬……”
李农见谢倬久久不语,忍不住出声提醒,要知道,他此刻犹豫一分,便会种下一分疑心的种子。今日宫墙外的事尚可以理解为他在教训兵丁当守军纪,可现在的犹豫却会让人往另一个方面想,一旦让人觉得他对胡人有维护之意,那么以后,他在魏国便不会有立足之地。
“我……”
谢倬闭上眼,双唇轻启,“杀”字呼之欲出。
“噗——”
忽然,大殿之上,一道高大伟岸的身影骤然倒下。
众人回头看时,只见龙椅上的冉闵不知为何忽然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王上!”
李农惊呼一声,慌不择路的跑上台阶,奔向那个忽然倒下的身影,众臣子反应过来,皆乱作一团。
王上吐血摔倒了!
“快!请苏大夫!”
嘶吼撕裂了殿内的死寂。一名侍卫踉跄着冲出殿门,众臣子七手八脚的将昏迷的冉闵抬上软榻。
谢倬仍僵立在原地,手心已渗出细密汗珠,那声未出口的“杀”字卡在喉间。慌乱交织的人潮中,他错愕的看向软榻上死死捂住胸口、表情痛苦的冉闵,发生了什么?
冉闵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谁也来不及管殿内的俘虏,拓跋漪睫毛轻颤,她睁开双眼,看见地上冉闵吐出来的鲜血,奇怪的皱起了眉头。
其余俘虏们也个个瞪大了眼睛,在看清冉闵痛苦到睁不开眼睛的模样和满地鲜血时,他们眼中的惊讶很快变成激动的狂喜——冉闵要死了!
这个篡夺石氏王位、屠戮无数胡人的两姓狗贼终于迎来报应了!
要不是嘴里还塞着干草,此时他们必要哈哈大笑,嘲讽这满朝大殿即将失去主君的汉人臣子,等消息被探子传出城外,二十万铁骑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踏平邺城!他们就算此刻被砍下头颅,也可以瞑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