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春意终于挣脱了最后的料峭,彻底铺陈开来。
校园里的樱花开了又谢,粉白色的花瓣在教学楼前的石板路上铺了薄薄一层,被来往的脚印带进教室,混进试卷和粉笔灰里。
应采宁发现苏清臣最近课上课下总是睡觉,像是睡眠不足。但他不说,她也就没问。
下午第三节是体育课,大家看见英语老师走进教室,都下意识以为老师要占为己有,哀嚎声刚起,英语老师却笑着摆摆手:“今天不占课,你们好好玩,玩尽兴了再学习。”
“哇,老师万岁!”
“英语老师最好了!”
欢呼声中,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喊:“英语老师,有人找你。”
这一嗓子立刻点燃了全班的好奇心,几十颗脑袋齐刷刷转向窗户,眼神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应采宁也顺着众人的目光往外看去。
只见教学楼前的樱花树下,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大衣,身姿挺拔,气质沉静,正微微仰头看着他们教室的方向。
阳光透过稀疏的樱花枝丫落在他身上,像给他镀了一层柔光。那张脸轮廓分明,眉眼深邃,带着一种成熟男人特有的从容和英俊。
和英语老师站在一起,竟是说不出的般配。
不知他说了什么,嘴角微微扬起,朝教室方向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背影修长,步伐从容,很快消失在操场尽头的林荫道上。
“哇——!”
“老师老师,那是谁啊?”
“男朋友吗?好帅!”
“英语老师你们俩好配啊!”
班里瞬间炸开了锅,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几个女生扒着窗台不肯下来,男生们也挤在窗户边探头探脑。
英语老师站在讲台上,被这群半大孩子闹得有些无奈,却也没有真的生气。她抬手捋了捋耳边的碎发,脸上浮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等闹声稍歇,才轻声开口:“好啦好啦,别闹了。”
她顿了顿,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些,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甜蜜:“那是我未婚夫。”
“哇——!!!”
尖叫声几乎掀翻屋顶。
“我们要结婚了,”英语老师的声音温和而坦然,在一片起哄声中显得格外柔软,“就在这个月底。”
“老师新婚快乐!”
“百年好合!”
“我们要吃喜糖!”
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英语老师被围在中间,笑着应付这群精力旺盛的孩子,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幸福。
应采宁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看着英语老师脸上那抹温柔而明亮的笑,听着她说“我们要结婚了”时语气里藏不住的甜蜜与期待。
应采宁的目光停在她脸上,停了一秒、两秒。
然后,她慢慢移开了视线。
她转头看向窗外。
那个男人走远了,只剩下樱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偶尔有几片花瓣飘落,打着旋儿,落在空无一人的石板路上,落进新生的绿草间,最后不知会被风吹到哪里去。
阳光很好。
很好的阳光落在很好的春天里,落在一场即将到来的、很好的婚礼上。
而她只是看着。
看了很久,久到眼睑微微发酸。
身后,英语老师的声音隔着嘈杂隐隐约约传来:“……到时候给你们带喜糖……”
喜糖。婚礼。承诺。永远。
这些词一个一个从她心上轻轻碾过,像春日的风。
应采宁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那座桥,那些密密麻麻的同心锁,想起那把被扔进河里的钥匙,想起那句“钥匙扔了,可就不能反悔了”。
想起苏清臣的眼睛。
那里面盛着灯火,盛着期待,盛着一些她不敢多看的东西。
她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极轻的酸涩。
周围的喧闹还在继续,英语老师的笑声温柔地混在其中。
那些词汇像花瓣一样飘落在空气里,落在每个人心上,落在她心上。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然后,她又转过头,看向窗外。
樱花还在落,但那个男人已经走远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林荫道和午后的阳光。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若有若无的花香。
她没有再看那些起哄的同学,也没有再看向被幸福包围的英语老师。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课本的页脚,一下,又一下。
窗外,又一瓣樱花飘落,打着旋儿,消失在阳光里。
直到一只手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苏清臣的声音把她从那个飘满樱花的窗口拉了回来。
应采宁眨了眨眼,发现周围的喧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平息了,体育课的同学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英语老师也不在了。
而苏清臣,不知何时绕到了她前排那个空座位上,长腿一迈,直接反着坐了下来,手肘搭在她的课桌边缘,下巴抵在手背上,正歪着头看她。
这个姿势让他和她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底细碎的光。
“没什么。”应采宁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课本的页脚。
苏清臣盯着她看了两秒,没有追问,只是“哦”了一声,但那个“哦”里分明写满了“我才不信”。
安静了几秒。
窗外又一阵风吹过,几片樱花瓣贴在玻璃上,又缓缓滑落。
“……只是突然想到了以后。”应采宁轻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
“以后?”苏清臣来了兴趣,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眼睛亮亮的,“那你想过以后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应采宁愣了一下。
她看着窗外,看着那片落樱,想了很久。
久到苏清臣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当医生。”她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苏清臣似乎有些意外,挑了挑眉,随即笑了起来。少年的笑容干净又明亮,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和骄傲:
“我们宁宁有这么大的理想呀?”
“我们宁宁”四个字让应采宁耳根微微一热。她转回目光,看向他的眼睛,那里面盛着真诚的赞许,没有半分揶揄。
但她还是垂下眼,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颓丧:“只是理想罢了,不一定能成功。”
话音落下,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苏清臣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喂,”他的声音低低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应采宁,你还年轻。”
应采宁抬起眼。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很认真,认真到褪去了所有惯常的散漫和戏谑。
“你可以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
他的话轻轻落在空气里。
应采宁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映着自己影子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说这话时无比认真的脸。
窗外的风停了,樱花的飘落也仿佛静止了一瞬。
“……我可以成为任何我想成为的人?”
她轻声重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弱却固执的希冀。
苏清臣笑了。
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力道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不安的小动物。
“当然。”他说,“只要你愿意,只要你努力,你就可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软下来,带着只有对她才会有的温柔:
“而且,不管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我都会在你旁边。”
应采宁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片毫无保留的真诚,看着他嘴角那抹让人安心的笑意。
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颤动。
像种子破土,像冰河解冻,像春天的第一朵花,在漫长的寒冬之后,终于找到了开花的勇气。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很轻。很轻。
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
但苏清臣听见了。
他笑得更深了一些,又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站起身,说:“走吧,去上体育课。”
……
下午,六点半的夕阳斜斜地穿过梧桐树的枝叶,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们并肩走着,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