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上午,第三节课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教室,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清臣坐在应采宁后排,手肘撑着课桌,眼皮微微发沉。
路未明把一张揉得皱巴巴的卷子推到他面前,指着最后一道大题,压低声音问:“这一步怎么过去的?我算了三遍都对不上答案。”
苏清臣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努力让涣散的思维聚焦。然后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划了两下,声音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沙哑:“这儿,你公式代错了。”
路未明愣了一下,凑近看了看,恍然地点点头,又抬头看向苏清臣:“你昨晚又没睡好?”
苏清臣没回答,只是揉了揉眉心,目光不自觉地往前飘了一瞬——应采宁正低头写英语卷子,笔尖匀速划过答题卡,侧脸安静而专注。
他垂下眼,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夏晓月端着水杯从门口进来,脸上还带着刚接完水的惬意。她经过李自傲座位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李自傲趴在桌上,下巴抵着胳膊,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桌面,整个人像一棵被霜打过的白菜。
“喂,”夏晓月用杯子戳了戳他的肩膀,“你这是什么表情?失恋了?”
李自傲没动,只是闷闷地开口:“比失恋还严重。”
夏晓月愣了一下,把水杯放下,凑过去:“咋了?”
“刚才我去办公室交作业,”李自傲的声音有气无力,“听见老师说……旧音乐教室要拆了。”
“什么?”
夏晓月的声音一下子拔高,惹得周围几个同学扭头看她。她连忙压低声音,瞪大眼睛:“真的假的?那间我们排练用的?”
“就那间。”李自傲把脸埋进胳膊里,“说是什么楼太老了,要重建,下学期就没了。”
夏晓月愣住了。
应采宁的笔尖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目光从卷子上移开,落在李自傲身上。
苏清臣和路未明的对话也停了,苏清臣撑着下巴的手放下来,眼神里的倦意被别的东西取代。路未明捏着那张卷子,眉头微微蹙起。
“确定吗?”苏清臣问。
“老师亲口说的,还能有假。”李自傲的声音闷在胳膊里,“咱们在那儿排练了那么久,怎么说拆就拆啊……”
空气安静了几秒。
那间旧音乐教室在教学楼最东边的角落里,采光一般,墙皮有些地方都剥落了,钢琴也走音得厉害。
可那里藏了太多东西——吵架又和好的声音,笑到直不起腰的午后,有人弹错音时憋不住的起哄。
是他们的青春。
“要不……”夏晓月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咱们再去一趟?”
“现在?”李自傲抬起脸。
“就现在。”夏晓月说着,已经开始收拾东西,“趁它还在,再去看看呗。”
应采宁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可是课间只有十分钟。”
“那就下午的大课间?”夏晓月不死心,“二十分钟,应该够了吧?”
李自傲算了一下:“从咱们这儿走到东边教学楼,来回就得十分钟,剩下十分钟够干啥的,站着发呆吗?”
夏晓月泄了气,重新瘫回座位上。
又是几秒沉默。
然后,李自傲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心虚,又带着一丝破罐破摔的豁出去——
“那……要不,逃课?”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几个人。
夏晓月眼睛又亮了。
但她没说话,而是把目光投向应采宁。
应采宁是班长,此时正垂着眼,看着面前那张只写完一半的英语卷子。
笔在她指尖转了半圈。
又转了半圈。
然后,她把笔放下,合上卷子,站起身。
“走。”
夏晓月愣了一下,随即“嗷”一嗓子差点蹦起来,被李自傲死死捂住嘴。
“小声点!你想把全班都招来啊!”
路未明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也站起身。
苏清臣早就站起来了,这会儿正歪着头看应采宁。
应采宁对上他的视线,读懂了他眼里的揶揄,耳根微微发热。
少年的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意外,又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那笑像是在说:原来好学生也会逃课啊?
她下意识想移开眼,可目光扫过他眼底时,却顿了一下——
那里面有红血丝,有掩在笑意下的疲惫,还有她说不清的东西。
可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了昨天那条戛然而止的聊天记录,想起自己等了一晚上的消息,想起那两个被她锤了一顿的娃娃。
心里那股气一下子就涌上来了,她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转身看向窗外,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苏清臣愣了一下。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理人了?
他眨眨眼,确认自己没看错——她确实是在……躲他?
旁边的李自傲还在小声和夏晓月商量逃跑路线,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小插曲。
苏清臣看着应采宁那副“我不想看你”的后脑勺,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昨天没干什么啊。
就……忙了点事情。
忙到……忘了发晚安。
他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完了。
她该不会……把他当成那种得到之后就不珍惜的渣男了吧?
应采宁始终没回头看他,只是站得笔直,目光落在窗外某个虚无的点上,侧脸线条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只是别开眼,随后轻声说了一句:
“再磨蹭就不去了。”
于是,五个人猫着腰,趁着走廊没人注意,飞快地溜出了教室。
阳光正好,洒在他们身后,把几道身影拉得长长的,晃晃悠悠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上午十一点左右,几人偷偷溜到旧音乐教室。
彼时阳光正好,从东边那扇有些年头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大片暖融融的金色。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飘移,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舞者。
门是虚掩着的。
李自傲轻轻一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
五个人鱼贯而入,脚步不自觉地放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教室里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走音的键盘靠在墙角,琴盖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几把高低不齐的凳子散乱地摆着,黑板上还留着上次他们写下的和弦谱——那是应采宁清秀的字迹,旁边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音符。
“真的……要拆了啊。”夏晓月走进去,伸手摸了摸靠墙的军鼓边缘,那鼓是她每次排练必敲的,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发亮。
李自傲一屁股坐在最靠窗的那张凳子上,那凳子晃了晃,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拍拍凳子腿,像是安慰老朋友:“老伙计,你还能再撑几年不?”
没人回答他。
应采宁站在窗边,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她的目光慢慢扫过这间小小的教室——墙角的键盘,黑板上残留的谱子,那几把她曾经坐过的凳子,还有角落里那个她每次唱歌时都会对着的旧话筒架。
这里很破,很小,键盘也走音。
但这里却充满了他们几人的回忆。
她依旧记得,当初苏清臣第一次坐在她斜对面,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她当时不敢看他。
现在想来,也许从那个时候开始,有些东西就不一样了。
“要不……”夏晓月忽然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咱们再合一次?”
“现在?”李自傲愣了一下,“没乐器啊。”
“有键盘。”路未明难得主动开口,指了指墙角的键盘。
“我有这个。”夏晓月走到军鼓旁边,拿起那两根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鼓槌。
“那我……”李自傲四处看了看,最后抱起旁边一个空了的谱架,架在身前,做出弹贝斯的姿势,“空气贝斯,了解一下。”
夏晓月噗嗤一声笑了,她走到鼓后面,坐定,鼓槌在手心里掂了掂。
苏清臣走到墙边,拿起那把靠在角落里的旧木吉他。
那是他第二次来这间教室时带的琴,后来就一直放在这里。琴弦有些锈了,但还能弹。
路未明在键盘前坐下,修长的手指搭在琴键上,试了几个音。那琴依旧走调得厉害,但他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
然后,所有人都看向应采宁。
应采宁站在窗边,阳光落在她身上。她迎着他们的目光,慢慢走到教室中央,在那个旧话筒架前站定。
话筒早就没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杆。
但她站在那里,就好像那真的是一只话筒,就好像他们真的站在舞台上。
“唱什么?”她问。
“你定。”夏晓月说,“你唱什么,我们就弹什么。”
应采宁想了想。
然后她轻轻开口,哼了一段旋律。
那是他们第一次合奏时唱的歌,一首很老的民谣,关于青春,关于告别,关于那些终将逝去却永远不会忘记的东西。
苏清臣的吉他跟了上来。
琴弦生锈了,手指按上去有些涩,但和弦是他刻在骨头里的。走音,却熟悉。
路未明的键盘缓缓加入,那些走调的琴键在这一刻反而有了别样的味道,像是时光本身在发声。
李自傲抱着他的“空气贝斯”,手指在谱架上认真地按着根本不存在的琴弦,身体随着节奏轻轻晃动。
夏晓月的鼓槌落下,敲在军鼓上,一下,一下,稳得像心跳。
而应采宁的声音,在阳光里飘起来。
清澈,温柔,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比任何一次排练都要用力,都要认真。
她唱的是告别,却像是在唱——
谢谢你们。
谢谢这间破旧的、即将消失的音乐教室。
谢谢那些走音的琴键、生锈的琴弦、落灰的鼓。
谢谢这些,陪她一起做梦的人。
苏清臣一直在看她。
看她微微晃动的发梢,看她唱歌时轻轻闭上的眼睛,看她偶尔睁开眼、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时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团温暖的光里。
他忽然觉得,这间即将被拆掉的旧音乐教室,这一刻,是全世界最亮的地方。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应采宁的声音也停了。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阳光和灰尘还在缓缓飘移。
几人没有立刻走,在教室里坐了下来。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把他们五个人的影子投在落灰的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画。
李自傲从书包里掏出一袋薯片,撕开的口子歪歪扭扭的,他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片,然后把袋子往中间一递:“吃不吃?”
夏晓月毫不客气地抓了一把,路未明也拿了一片,应采宁犹豫了一下,伸手拿了两片。苏清臣没动,只是靠在墙边,看着他们。
“臣哥你不吃?”李自傲把袋子朝他那边举了举。
苏清臣摇了摇头:“你们吃。”
夏晓月嚼着薯片,含含糊糊地开口:“哎,你们说,以后咱们在哪儿排练啊?”
李自傲想了想:“学校不是说建新楼吗?应该有新教室吧。”
“那能一样吗?”夏晓月白了他一眼,“新教室是新的,这个是这个。新教室能有这味儿吗?”
李自傲吸了吸鼻子:“什么味儿?霉味儿?”
“你才霉呢!”夏晓月拿薯片扔他,“是回忆的味儿,懂不懂!”
李自傲躲开了,但没还嘴。路未明坐在旁边,手里捏着那片没吃的薯片,忽然开口:“以后……你们打算去哪儿?”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问大家,又像是在问自己。
夏晓月先接话:“我想考本地的学校,离家近,周末还能回来蹭饭。”她看了一眼李自傲,“你呢?”
“我啊,”李自傲嚼着薯片,“能考上哪儿就去哪儿呗。反正我成绩就那样,有个大学上就行。”
路未明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夏晓月又看向应采宁:“宁宁呢?你肯定是去最好的学校吧?”
应采宁手里还捏着那两片薯片,没吃。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还没想好。”
夏晓月“啊”了一声:“你还没想好?你成绩那么好,不是随便挑吗?”
应采宁没回答。
她不是没想好,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想去的地方很远,远到她不知道能不能去成。她不想在这里说这些,不想让这些轻飘飘的“以后”把此刻的重量冲淡。
夏晓月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没有追问,只是又从袋子里抓了一把薯片,塞到她手里:“那就慢慢想,反正还有时间。”
李自傲忽然笑了:“你们有没有觉得,咱们几个挺神奇的?一个年级第一,一个从年级倒数逆袭的,两个话多的,还有一个——”他看了一眼路未明,“一个基本不说话的。”
路未明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我说话了。”
“说了吗?”李自傲装傻,“什么时候?我怎么不记得?”
夏晓月被逗笑了,拿薯片袋子砸他:“你快闭嘴吧你!”
李自傲笑着躲开,袋子里的薯片撒出来几片,落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捡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盯着地上的薯片看了两秒,小声说了一句:“以后……还能这样吗?”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夏晓月不笑了,路未明垂下眼,苏清臣靠在墙边,目光落在窗外。应采宁低头看着手里那两片薯片,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当然能。”夏晓月第一个打破沉默,声音比平时大了些,“怎么不能?咱们又不是要绝交,只是换个地方排练而已。以后每个周末都聚,逢年过节也聚,谁谈恋爱了也要带出来给大家看,谁结婚了我们都要去当伴娘伴郎——”
“你想得也太远了吧。”李自傲打断她,但声音里带着笑。
“不远!”夏晓月理直气壮,“一眨眼就到了。你们信不信,再过几年咱们坐在一起,肯定还会说起今天。逃课来这里,吃薯片,还一起畅想未来。到时候你们谁都不许说不记得啊!”
李自傲笑了:“行,我记着。到时候我负责提醒你们。”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大家晃了晃,“要不现在录个视频?省得以后赖账。”
“录!”夏晓月第一个凑过去,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的手势,笑得很灿烂,“夏晓月到此一游,旧音乐教室,永垂不朽!”
“你这词儿不对吧……”李自傲嘴上说着,人已经挤进了镜头,举着那袋快空了的薯片,“李自傲也到此一游,祝旧音乐教室……那个……拆得安详。”
“你会不会说话!”夏晓月锤了他一下。
路未明被他们拉进来,站在镜头最边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说了句:“路未明,再见。”说完又觉得自己太正经,嘴角弯了一下。
镜头转向应采宁。
她坐在窗边,阳光落在她身上,手里还捏着那两片始终没吃的薯片。她看着镜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谢谢。”
没人知道她在谢什么,但仿佛又知道。
夏晓月鼻子一酸,别过头去假装整理头发。李自傲举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画面晃了晃,但谁都没说要重录。
最后是苏清臣。
他没走到镜头前,只是靠在墙边,对着镜头抬了抬下巴,嘴角弯了一下:“走了。”两个字,像是在对这间教室说,又像是对此刻的他们自己说。
李自傲按下停止键,把手机收起来。阳光又移了一点,地板上的影子变短了。薯片袋空了,被夏晓月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口袋里。
路未明也跟着往外走:“走吧。”
几人陆续往外走。
应采宁是最后一个。
她站在门口,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阳光依旧从窗口照进来,落在那架走音的键盘上,落在那几把歪歪扭扭的凳子上,落在那块还留着他们字迹的黑板上。
她仿佛还能看见——
夏晓月坐在鼓后面,鼓槌转着花;李自傲抱着贝斯,摇头晃脑;路未明不说话,低头弹琴;苏清臣抱着吉他,偶尔抬头看她,眼睛亮得惊人。
而她自己,站在话筒前,唱着那首关于青春的歌。
她想,她会记得的。
这间小小的、破旧的、即将消失的音乐教室。
这些阳光,这些灰尘,这些人。
永远。
然后她转过身,轻轻带上了门。
随后,几人轻手轻脚地沿着楼梯往上走。
走到一楼和二楼之间的转角处时,应采宁脚下突然一滑——
“嘶——”
她倒吸一口凉气,身体猛地往旁边歪去。
走在她身后的苏清臣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自然地环过她的腰,把人稳稳地捞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