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种常见的商场吉祥物,胖乎乎的卡通形象,脑袋圆滚滚的,笑容夸张又滑稽。
应采宁接过来,随意扫了一眼。满减活动、会员招募,没什么新鲜的。
她抬头看了那玩偶一眼,只觉得这个穿玩偶服的人个子真高,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还多,那身胖乎乎的玩偶服穿在身上也不显得臃肿,反而有种奇怪的协调感。
她没多想,收回视线,推了一辆购物车进了超市。
超市里人也不少,打折区挤满了精打细算的大爷大妈,生鲜区排着长队。
应采宁推着车慢慢走,没什么明确的目标,只是不想那么早回去。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屋子,对着天花板发呆,还不如在这热闹的地方多待一会儿。
经过家居用品区的时候,一对小情侣从她身边经过。
女生挽着男生的胳膊,男生推着购物车,车里放着同款的情侣牙刷、配套的毛巾、一对印着卡通图案的陶瓷杯。女生踮脚去够货架上层的东西,男生笑着帮她拿下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笑得甜滋滋的。
应采宁推着车从他们身边经过,目光在那对情侣杯上停了一瞬。然后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苏清臣推着购物车,她走在他旁边,也在挑这些东西。
他大概会拿起一个杯子问她好不好看,她说好看,他就扔进车里,又说再拿一个凑成一对。然后他会笑着说以后就用这个喝水,每天喝的时候都能想到他。
应采宁的耳根热了一下。
她低下头,推着车快步走开了,好像走快一点就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
可走着走着,她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停在了洗漱用品的货架前。架子上摆满了洗发水和沐浴露,各种牌子,各种香味,整整齐齐的。
她盯着那排洗发水看了好一会儿,苏清臣身上的味道,她好像已经不知不觉记住了。
很淡,很干净,像深秋里被太阳晒过的白衬衫,又带着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冽。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股味道悄悄盖住了他身上残留的烟味。以前靠近他的时候,总能闻到一点淡淡的烟草气,现在没有了。
他是喷了香水吗?应采宁站在货架前,有些恍惚地想。又或者不是香水,只是某种洗衣液,某种沐浴露,某种她不知道名字的东西。
每次他靠近,那股味道就会若有若无地飘过来,不浓,不刻意,却让人莫名安心。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起初以为只是刺眼的光,靠近了才发现,是暖的。
她站在货架前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旁边一个大妈推着车经过,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她才回过神来。
随便拿了一瓶洗发水和一瓶沐浴露扔进车里,匆匆离开了这个区域。
结完账出来,她往商场门口走,经过超市入口的时候,那只大玩偶还在。但这次不是发传单——它被一群小孩子围住了。
五六个小孩围着那只胖乎乎的玩偶又蹦又跳,有的拽它的手,有的抱它的腿,还有一个小男孩试图去摘它那个圆滚滚的大脑袋。
玩偶被孩子们缠得东倒西歪,笨拙地往后躲,但孩子们以为它在玩,追得更起劲了。
“别闹了别闹了——”旁边一个妈妈喊自己的孩子,但小孩根本不听。
玩偶往后退了一步,踩到地上散落的几张传单,脚底一滑——
“砰”的一声,整个人摔倒在地上。
孩子们愣了一下,随即“哇”地散开了。玩偶躺在地上,那身胖乎乎的衣服让它像一只翻倒的乌龟,四肢在空中划了几下,愣是没翻过来。周围有人在看,有人在笑,但没人上去帮忙。
应采宁把手里的袋子放下来,走过去,蹲下身,扶着玩偶的胳膊往上拉。
“我数一二三,您跟着我用力。”她说。
玩偶服里的人没说话,但配合着她的节奏,用力撑了一下。应采宁咬着牙使劲,终于把这只笨重的“大玩偶”从地上拽了起来。
“没事吧?”她问。
玩偶站稳之后,朝她点了点头,幅度不大,但很认真。那双藏在玩偶服大头套后面的眼睛她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玩偶又朝她微微鞠了一躬,像在说谢谢。
“没关系。”应采宁说,弯腰拎起地上的袋子,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只大玩偶已经重新站稳了,正在把散落在地上的传单一张一张捡起来,动作笨拙又认真。
她又看了一眼那个身高——真的很高,比旁边路过的大部分成年男性都高出一截。
那身玩偶服穿在他身上,莫名地不违和,甚至有种奇怪的……熟悉感。
应采宁收回视线,拎着袋子继续往商场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但人群已经把那只玩偶淹没了,只剩下那个圆滚滚的大脑袋在人头攒动中若隐若现。
真高啊。
她再次感慨。
应采宁的背影消失在商场门口。
那个笨重的玩偶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剩下的半沓传单。隔着那层厚厚的头套,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的方向始终朝着门口,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抬起手,把那个圆滚滚的脑袋摘了下来。
少年的头发全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那张总是散漫带笑的脸上此刻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看着门口,看着应采宁消失的方向。
她的购物袋里装着刚买的洗发水和沐浴露,他看到了。
她在那排货架前站了很久,久到他差点忍不住想走过去。
但他不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滑稽的玩偶服,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刚才她扶他起来的时候,手指隔着这层厚厚的布料抓着他的胳膊,力气不大,却很认真。
她不知道是他,她只是好心扶了一个摔倒的玩偶,礼貌地说了一声“没关系”,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清臣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他攥紧了手里的传单,纸张被汗水浸得发软。
商场的广播又在放促销广告,欢快的音乐和嘈杂的人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让人心烦。
他把头套夹在腋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与此同时,赵子轩双手插兜,在商场里慢悠悠地溜达着。
“欸,轩哥,你看那个——”黄毛忽然用胳膊肘怼了怼赵子轩,朝超市入口的方向努了努嘴。
赵子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一个穿着玩偶服的高个子男生正摘下头套,站在超市门口擦汗。那张脸虽然被汗水糊得有些狼狈,但轮廓和五官还是清清楚楚的。
“那不是苏清臣吗?”寸头也认出来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他不是苏家的大少爷吗?怎么在这儿干这个?”
赵子轩没说话,只是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那个打架狠、脾气硬、从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苏清臣。此刻穿着一身廉价玩偶服,满头大汗地站在超市门口发传单。
“啧啧,”黄毛咂了咂嘴,“大少爷这是落魄了啊?家里破产了?”
“不能吧,”寸头接话,“苏家那个体量,破产哪那么容易。估计是跟家里闹翻了呗,上次在警局你没看到?他爸那个秘书一来,轩哥他爸——”他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讪讪地闭了嘴。
赵子轩的脸色沉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笑。他的目光从苏清臣身上移开,往门口的方向扫了一眼——一道纤细的背影刚刚走出商场,手里拎着几个购物袋,长发披在肩上,步伐不紧不慢。
赵子轩认出了那道背影。
他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些,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猎物。
“有意思。”他轻声说了一句,声音被商场的广播盖住了,旁边两个小弟都没听清。
“轩哥,你说什么?”
赵子轩没回答,只是收回视线,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领。
“没什么,”他说,语气懒洋洋的,“走吧,换个地方逛逛。”
他转身往商场另一个方向走,两个小弟赶紧跟上。
走出去几步,黄毛又回头看了一眼苏清臣的方向,忍不住嘀咕:“那苏清臣还真是能屈能伸啊,大少爷跑来发传单——”
“管他呢,”寸头说,“人家的事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也是。”黄毛收回视线,快走几步跟上赵子轩。
赵子轩走在前面,脸上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但眼底那点光亮没有散。
他想起应采宁在警局里看他的那个眼神——冷冷的,像看一件垃圾。他想起苏清臣一拳一拳砸在他脸上的时候,她站在旁边,嘴角那抹笑。
那抹笑,他至今都记得。
赵子轩把双手重新插回口袋,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