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街边小馆的烟火气还未散去。桌上杯盘狼藉,李自傲正比划着高谈阔论,夏晓月笑得前仰后合,路未明和王烁有一搭没一搭地拌嘴,气氛热烈。
应采宁安静地坐在角落,面前的饮料几乎没动。她趁着众人聊得投入,低声说了句“我去下洗手间”,便起身离席。
苏清臣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神跟着那道纤细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喉结滚动。
几秒后,也懒洋洋地站起身:“我也去放个水。”
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外有个小小的露天平台,正对着后巷。应采宁出来时,一眼就看见苏清臣倚在栏杆边,指间一点猩红在昏暗中明灭。
夜风吹散了些许烟气,他侧脸的轮廓在远处霓虹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模糊。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见是她,随手将还剩大半截的烟摁熄在旁边的金属垃圾桶上。
“出来了?”他问,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带着点回响。
应采宁点点头,想从他身边过去。
“应采宁。”他却叫住了她,声音不大,却让她脚步顿住。“我发的信息,你看见了,对吧?”
她背对着他,沉默。
“为什么装没看见?”他往前走了半步,拉近了距离,能闻到她发间极淡的、不属于餐馆油烟的气味,“不想回?还是……不敢回?”
应采宁转过身,抬眼看他。
走廊顶灯的光线从她身后照来,在她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让那双眸子显得更加幽深。
“不是不敢,”她的声音清晰平静,没有闪躲,“只是不想。”
“不想什么?”苏清臣挑眉。
“不想和你这种人谈恋爱。”她直白地说出口,语气里没有鄙夷,只是陈述事实。
苏清臣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我是哪种人?说来听听。”
“学习不好,”应采宁的目光掠过他,语气依旧平淡,“还打架。”
她指的是那天看到的那一幕。
苏清臣被她噎了一下,抬手摸了摸鼻子,脸上闪过一丝少见的、类似窘迫的神色,倒也没反驳,算是默认了这两项“指控”。
“行,算你说的对。”他扯了扯嘴角,换了话题,眼神却紧盯着她,“那昨天放学,小花园,为什么不来?别说你没看到纸条。”
“看到了。”应采宁承认得很干脆。
“那为什么不来?”
她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状态去见你。”
这句话让苏清臣气笑了,他短促地笑了一声,眼底却没有多少笑意:“不知道该用什么状态?应采宁,你还是第一个敢这么耍我的人。”他逼近一步,周身的气息带着压迫感,“怎么,耍我玩很有意思?”
应采宁抿紧嘴唇,没有后退,也没有回答,只是那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见她这副油盐不进又倔强的样子,苏清臣胸口那股郁气翻腾着,却忽然转了方向。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扫过她洗得发白的袖口,和那双总是安静垂在身侧、显得有些拘谨的手。
“你很缺钱,对吧?”他忽然问,语气肯定。
应采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然后,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
“你在餐馆打工,一天能赚多少?”
她报了个数字,声音很低。
苏清臣哼了一声,似乎在意料之中。
“帮我补课怎么样?”他抛出提议,语速不快,带着点漫不经心,却又透着认真,“按小时算,或者按你帮我提的分算,保证比你端盘子挣得多,也轻松。”
应采宁抬起眼,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怎么样?”苏清臣迎着她的目光,补充道,“不耽误你学习,时间你定。就当……各取所需。你考虑考虑。”
他说完,没再等她回应,转身走回了灯光更亮的走廊,留下应采宁独自站在半明半暗的平台上,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看着空荡荡的栏杆,和垃圾桶盖上那截被碾得扭曲的烟蒂,久久没有动。
夜色渐深,街灯将人影拉得细长。
餐馆门口,喧闹暂歇。
李自傲还在意犹未尽地回味着刚才的演出,拍着王烁的肩膀约下次排练时间;夏晓月拉着应采宁的手,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刚才哪道菜最好吃;路未明则已经摸出手机,查看未读信息。
苏清臣站在几步开外,双手插在裤兜里,夜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凌乱。他没怎么说话,只是目光偶尔掠过被夏晓月挽着的应采宁。
“那就这么说定了,周末再练。”李自傲最后总结道,然后看向众人,“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走吧走吧,明天还要上课呢。”夏晓月松开应采宁,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王烁朝众人挥挥手,率先走向公交站。路未明收起手机,对苏清臣抬了抬下巴:“走了?”
“嗯。”苏清臣应了一声。
李自傲和夏晓月结伴离开,边走边聊。路未明也双手插兜,晃悠着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很快融入夜色。
转眼间,餐馆门口只剩下苏清臣和应采宁两人。
应采宁低着头,正准备朝公交站走。
“喂。”苏清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刚才说的,好好考虑。”他的声音不大,带着夜晚的凉意,却清晰入耳,“我等你回复。”
应采宁的脊背似乎微微绷紧了一瞬。她没有应声,只是抬起脚,继续走向不远处的公交站台。
单薄的身影在路灯下一段明一段暗,直到登上那辆锈绿色的老式公交车。
苏清臣一直站在原地,看着公交车尾灯的红光在拐角处消失,才转身,朝着与那破旧街区截然相反的方向,慢悠悠地走去。
霓虹灯的光影落在他肩上,明明灭灭。
那天晚上,应采宁回到家,在狭小的隔间里,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坐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