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下周五开始,应采宁就要正式给苏清臣补课了。
苏清臣在这件事上显得异常“大方”,直接开出了一个让应采宁当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的时薪——一百元。
在二零一五年的梧桐市,对于一个高中生兼职而言,这几乎是她在餐馆打工收入的三倍。
这个时薪,是她现有收入的三倍还多。诱惑力是实实在在的,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但她当时没有立刻答应,只是说:“我需要安排一下时间。另外,国庆前我要参加市里的数学联赛,班主任推荐的。”
苏清臣听了,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周五下午放学,应采宁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穿过走廊,走向高二年级的另一端。
一班、二班。
直到苏清臣所在的三班才停下。
三班的后门敞开着,里面比一班要喧闹得多,隐约能听到男生笑闹和拍打篮球的声音。
她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有些杂乱的教室,很快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找到了那个身影。
苏清臣正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侧脸沉静,与周围的嘈杂格格不入。
她轻轻敲了敲开着的门板。
靠近门口的男生先注意到她,愣了一下,随即吹了声口哨,扭头朝里面喊:“臣哥,找你的。”
这一声像石子投入池塘,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来。
苏清臣摘下一只耳机,抬起头。看到是她,眼中闪过一丝微讶,随即放下笔,站起身朝门口走来。
他这一动,更多正在闲聊或打闹的男生注意到了门口站着的应采宁。
她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一班校服,蓝白相间,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安静地站在那里,与三班略显浮躁的氛围形成鲜明对比。
“哇哦——”不知是谁拖长了调子起哄。
“是一班的应采宁!”
“学霸美女啊,果然名不虚传,真挺漂亮的……”
低低的议论和口哨声在教室里蔓延开来,带着青春期男生特有的、毫不掩饰的打量和兴趣。
苏清臣皱了下眉,回头扫了一眼,那些起哄声才稍微收敛了些,但好奇的目光依旧粘在两人身上。
他走到门口,高大的身形几乎将门框挡住大半,也隔开了大部分探究的视线。走廊的光线落在他肩头。
“怎么过来了?”他问,声音不高。
“时间定好了。”应采宁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仿佛没听见身后的议论,“从明天开始,每天放学后一个半小时。地点……你家方便吗?”
苏清臣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干脆,还主动提出去他家。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睛,点了点头:“行,地址晚点发你。”
“好。”应采宁应下,任务完成般,转身就要离开。
“喂。”苏清臣忽然叫住她。
她停步,回头。
他靠在门框上,嘴角似笑非笑:“明天见啊,应老师。”
教室里又传来一阵压低的笑声和窃窃私语。
应采宁没再回应,只是微微颔首,便转身沿着来时的走廊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以及三班教室里尚未完全平息的骚动。
*
翌日,天气晴朗得近乎炫目。
应采宁在曾玲“白眼狼”、“早点滚出去”的熟悉咒骂声中,仔细检查了书包里的教材、精选的练习册和两份自拟的摸底卷,然后沉默地推门离开。
上午九点,外面的太阳已经显出威力,白晃晃地炙烤着大地。
巷子里那些阔大的梧桐叶被晒得蔫蔫的,边缘卷曲,软趴趴地耷拉着,纹丝不动。空气里弥漫着热浪蒸腾出的、混合着尘土和植物气息的干燥味道。
苏清臣昨晚发来的地址,位于梧桐市著名的“云湖墅”区。
那是城市另一端的低密度住宅区,以独栋别墅和极致私密性著称,与应采宁生活的旧城区隔着大半个城市和无法跨越的阶层鸿沟。
她需要先步行十五分钟到公交总站,搭乘23路公交车,坐足足十七站,穿过大半个城市,在终点站“云湖路”下车。
然后,还需要沿着地图指引,步行近二十分钟,穿过一片环境清幽、车辆管制严格的道路,才能抵达那片隐匿在浓密绿化后的别墅区入口。
路程遥远而周折,公交车在灼热的日光下行驶,车厢里混合着汗味和空调不够凉的气息。
她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从杂乱拥挤逐渐变得整洁开阔,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最终,公交车驶上了横跨江面的大桥。
宽阔的江水平静地流淌,在烈日下泛着粼粼波光,对岸那片疏朗有致的现代化建筑群越来越近。
“云湖路到了。”
她随着零星的几个乘客下车,当她终于站在“云湖墅”那低调而宏伟的黑色铁艺大门前时,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大门紧闭,两侧是爬满藤蔓的高耸石墙和茂密得近乎原始的树木,完全窥不见内里景象。唯有门口穿着笔挺制服、佩戴耳麦的保安,和隐蔽的摄像头,昭示着此处的森严。
她报上苏清臣给的名字和具体住址,保安仔细核实后,又让她登记了身份证信息,这才按下遥控,沉重的铁艺大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宽阔平整的柏油车道蜿蜒深入,两旁是精心设计却又仿佛自然生长的园林景观,高大的乔木投下清凉的阴影,低矮的灌木和花卉错落有致,自动喷灌系统激起细微的彩虹。
空气清凉湿润,带着草木和泥土的芬芳,将门外的燥热与尘嚣彻底隔绝。
偶尔能看到其他别墅的一角,建筑风格各异,但无一不彰显着低调的奢华和占地广阔,彼此之间隔着足够的距离和绿化带,确保绝对的私密。
她按照保安的指引,沿着主路走了几分钟,拐入一条更私密的支路,终于在一扇厚重的深色实木大门前停下。
门牌号是A-11。
围墙更高,院内树木的树冠探出墙头,郁郁葱葱,门口设有可视对讲系统。
她按下门铃。
片刻后,对讲屏幕亮起,传来苏清臣略带失真的声音:“来了。”
随后是门锁开启的轻微“咔哒”声,厚重的大门自动向内打开一道缝隙。
大门向内滑开,清晨柔和的光线倾泻而出,首先闯入应采宁视线的,是苏清臣敞开的睡衣衣领。
少年穿着深灰色的丝质睡衣,第一颗扣子松垮地开着,露出一小片冷白的、线条清晰的锁骨和胸口肌肤。
他似乎是刚被门铃吵醒,头发睡得有些蓬乱,几缕黑发不羁地搭在额前,眼里还蒙着一层未散的惺忪水汽,正下意识地抬手揉着眼睛。
“你怎么来这么早?”他开口,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沙哑和含混,与平日那种带着锋芒或戏谑的语调截然不同。
应采宁的视线在他敞开的领口停留了不到半秒,便迅速移开,落向他身后宽敞却略显空旷的玄关。
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想着第一天上班。”
“上班”两个字似乎让苏清臣完全清醒了过来。他揉眼睛的手顿住,放下,原本还有些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落在她平静的脸上。
他像是觉得有趣,忽然俯下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股混合着干净沐浴露和睡眠暖意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你还挺有职业操守的。”他低声说,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仿佛在确认她这句“上班”里有多少认真的成分。
这个距离过于近了,应采宁甚至能看清他睫毛上沾染的、细微的晨光。
她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却没有后退,只是微微偏开了头,避开他过于直接的注视,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苏清臣直起身,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样子,侧身让开通道:“进来吧。今天家里就我一个,随便坐。”他指了指玄关柜上一双未拆封的崭新拖鞋,“换这个。”
他转身往屋里走去,睡衣的腰带松垮地系着,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放松。
偌大的别墅内部寂静无声,只有他拖鞋踩在光洁地板上的轻微声响。
应采宁换好拖鞋,柔软的鞋底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偌大的空间寂静得让她有些不适应,她下意识地紧跟着苏清臣的背影,走向他刚刚步入的那扇虚掩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