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臣在酒店门口目送应采宁的身影消失在旋转门后，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夜风将指尖最后一点暖意吹散，才转身离开。

他没有叫车，也没有立刻返回车站，而是沿着与来时不同的方向，慢慢走着。

城市的霓虹渐渐被甩在身后，周围的建筑越来越老旧，街道也愈发狭窄。

大约走了四十分钟，他停在了一个与刚才酒店区域截然不同的地方。

这是一个很有年头的老旧小区，外墙斑驳，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家家户户窗口透出昏黄或明亮的灯光，炒菜声、电视声、孩童的哭闹声混杂着飘出来，充满了琐碎而真实的生活气息。

小区门口人来人往，大多是下班归来的居民或饭后散步的老人，没有一张是他想见的面孔。

他就静静地站在一盏光线昏黄、不时闪烁一下的路灯下，背靠着冰凉的电线杆，微微垂着头，碎发遮住了眉眼。

偶尔有拎着菜篮的大妈或叼着烟的男人经过，会好奇地瞥一眼这个衣着气质与周遭格格不入、却在此处长久伫立的少年。

过了很久，久到小区门口进出的人流变得稀稀拉拉，他才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的光亮刺破一小片黑暗，照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指尖悬在通讯录的某个名字上，停顿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

最终，他还是按了下去，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有小孩的嬉闹声。

“喂？”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和疲惫。

苏清臣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声音比平时低哑了许多，甚至带着点掩饰不住的鼻音：“……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女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惊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清臣？你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你不是应该在学校吗？是不是又逃课了？”

她的语速很快，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却没有一句是关心他的。

苏清臣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灰尘和饭菜味道的空气，试图压下喉咙的痒意和头晕，再开口时，声音努力维持着惯常的、听不出情绪的平淡：“没逃课，有点事。”

“有什么事能让你大老远跑过来？你爸知道吗？”女人的声音里带上了更多的责备和焦躁，“清臣，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没事别总来找我。我现在有自己的家了，孩子还小，经不起折腾，你……”

后面的话，苏清臣没有再仔细听。

他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那女人还在说着什么“不方便”、“影响不好”、“你懂事一点”。

每一个字都像细小的冰碴，一点点扎进肺腑，混合着身体的不适，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路灯的光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坑洼不平的水泥地上，扭曲变形。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扯了扯嘴角，却没笑出来。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头也沉得厉害。

他打断了电话那头还在继续的、充满了划清界限意味的唠叨：“知道了。”

声音很轻，没什么力气，带着病中的虚弱。

“妈，”他顿了顿，最后还是加上了这个称呼，尽管此刻它显得如此讽刺，“你……早点休息。”

说完，他没等对方再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屏幕彻底暗下去，被他紧紧攥在手里，硌得掌心生疼。

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他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额角渗出冷汗，眼前阵阵发黑。

小区里传来不知哪家夫妻争吵摔东西的巨响，紧接着是小孩惊恐的哭声。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塑料袋和枯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也吹透了他单薄的衣衫，让他打了个寒颤。

苏清臣在原地又站了很久，直到咳嗽稍稍平息，身体的最后一点热量似乎都被夜风带走。

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小区深处某扇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那里，是别人的家，有着他生物学上的母亲，和她全新的、与他无关的生活。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重新融入了沉沉的夜色里。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寂，也格外疲惫。

——他其实没有逃课，今天早上醒来时，他就觉得头重脚轻，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他知道自己发烧了。

向班主任请假时，他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就产生了一个毫无缘由、却又异常强烈的念头：去绍平市。

这个念头来得突兀又固执。

他想去看看，那个在记忆里早已模糊、只在法律文件上还保留着“母亲”称谓的女人，在离开他和父亲、组建了新的家庭后，究竟过得怎么样？是不是真的像她当年决绝离开时说的那样，找到了平静和幸福。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个荒谬的理由，只是请了病假，然后独自登上了开往绍平市的客车。

烧一直没退，身体一阵阵发冷，但那股想要“看看”的冲动，支撑着他穿越了城市的距离。

此刻他站在这陌生又破旧的小区门口，夜风一吹，寒意混合着某种近乡情怯般的复杂心绪，更是一层层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苏清臣回到临时落脚的酒店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他翻出随身带的退烧药，就着冷水吞下，连衣服都没力气换，便倒在床上。

药物和过度的疲惫很快将他拖入昏沉的睡眠，身体却在高热中不安地辗转，意识浮浮沉沉，像漂泊在无边无际的黑色海面上。

再醒来时，窗帘缝隙透出的已是正午刺眼的阳光。

他动了动，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酸痛无力，但烧似乎退下去一些，头脑不再像昨晚那样混沌。

摸索到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时间已近下午一点。还有一条未读信息，来自路未明，问他昨天跑哪儿去了。

他忽略掉，指尖悬在置顶的那个名字上——应采宁。

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发过去一条：【考完了？感觉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