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从焦黄到彻底枯败飘零,仿佛只是几场秋雨的事。
凛冽的北风一吹,光秃秃的枝桠便沉默地指向灰白的天空,季节悄然滑向深冬。
期中考试后的家长会上,班主任特意表扬了应采宁,她在绍平市的数学竞赛中拔得头筹,为学校争得了荣誉,还获得了一笔不算丰厚但足以让她暗自松口气的奖金。
掌声在教室里响起时,她只是微微低下头,掌心却悄悄握紧,那笔钱,意味着接下来一段时间,她可以稍微从容一些。
时光在笔尖与试卷的摩擦声中匀速流淌,每周固定的补习,成了应采宁和苏清臣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地点有时在他空旷的别墅书房,有时在放学后无人的教室角落。
苏清臣的进步是实实在在的,虽然依旧离“好学生”的标准很远,但那份专注和偶尔解题时眼中闪过的灵光,让应采宁逐渐摒弃了最初的刻板印象。
他们之间的对话依旧不多,但少了最初的剑拔弩张,多了几分探讨题目时的平和,以及偶尔他耍赖不想做题时,她无奈却不再冷硬的催促。
某种难以言喻的、细若游丝的联结,在公式与单词的缝隙里,悄然生长。
期末考前两周,高二一班来了一位转学生。
王建军领着一位女生走进教室,女孩穿着合身的冬季校服,身形窈窕,皮肤白皙,五官明丽。
“同学们,这位是宋雅雅同学,从今天起加入我们一班这个集体。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夹杂着男生们压低了的惊叹和女生们好奇的打量。
宋雅雅落落大方地站在讲台边,微笑着朝大家点了点头。
“应采宁,”王建军看向教室后方,“你是班长,下课带宋雅雅同学熟悉一下校园环境,帮她尽快融入班级。”
应采宁站起身,平静地点了点头:“知道了,老师。”
王建军安排好宋雅雅的座位——在教室中间,与一个性格活泼的女生同桌,又交待了几句,便离开了教室,留下自习的时间。
宋雅雅在新同桌旁边坐下,她的同桌是个热心肠的女生,立刻凑过去,小声而兴奋地介绍:“雅雅,我们班长应采宁学习超好,人缘也特别好,性格特别温柔,对谁都很好。你刚来,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她,别担心!”
宋雅雅顺着同桌的目光,看向正低头看书的应采宁。
少女侧脸安静,垂落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气质沉静,确实给人一种容易亲近的感觉。
她收回目光,对同桌笑了笑,轻声说:“嗯,谢谢。”
窗外的北风呼啸而过,卷起干枯的落叶。期末的氛围日益浓厚,而这个冬天,似乎因为新同学的加入,和某些悄然变化的关系,隐隐透出与往年不同的气息。
自习课一结束,应采宁便起身,走到宋雅雅座位旁,“走吧,我带你去转转。”
宋雅雅拿起一个看起来挺精致的牛皮纸袋,笑着站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谢谢班长。对了班长,你知道高二三班在哪儿吗?我有点东西要交给一个朋友。”
应采宁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声音依旧平静:“中间隔了一个二班,我带你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人来人往,不少目光落在漂亮的她们身上。
宋雅雅似乎早已习惯,神态自若地跟在应采宁身侧,偶尔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教室和装饰。
走到三班后门,里面同样刚下课,喧闹声很大。
应采宁停在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就是这里。”
宋雅雅探头往里看了看,目光很快锁定在靠窗的那个身影上。她脸上笑容加深,径直走了进去,轻快地绕过几张课桌,停在苏清臣面前。
“清臣哥!”她的声音清脆,带着熟稔。
苏清臣闻声抬头,看到是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你怎么来了?”
“转学过来了呀,就在隔壁一班。”宋雅雅似乎对他的冷淡不以为意,笑着将手里的牛皮纸袋递过去,“喏,给你的。我爸从国外带回来的零食,我记得你以前挺喜欢这个牌子的巧克力。”
苏清臣的目光扫过那个纸袋,没接,语气依旧疏离:“不用了,你自己留着吧。”
宋雅雅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语气依旧轻快:“别嘛,特意给你带的。而且……叔叔昨天还跟我爸打电话,问起你呢。”
她特意放轻了声音,但“叔叔”两个字咬得清晰。
苏清臣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盯着宋雅雅看了两秒,那双总是带着散漫或戏谑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冰冷的厌烦。
但最终,他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个纸袋,随手塞进了桌肚里,动作有些粗暴。
“谢了。”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宋雅雅似乎达到了目的,笑容重新明媚起来:“不客气,那我先走啦,班长还在外面等我呢。”她说着,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没有直接落在苏清臣身上,而是直直看向窗口的孟逸晨。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接触,随后,宋雅雅沉默的收回视线。
她发现苏清臣的目光已经越过了她,直直地落在门外的应采宁身上。
他甚至还往前走了两步,到了门口。
“应老师,”苏清臣叫住正准备带宋雅雅离开的应采宁,声音比刚才温和了许多,“放学你等等我呗?”
应采宁声音平静:“怎么了?”
“给你一个东西。”苏清臣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却明显带着温度的弧度。
“好,那我在学校门口等你。”应采宁应道,移开了视线,对身边的宋雅雅说,“我们走吧。”
宋雅雅将刚才那一幕尽收眼底,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什么也没说,只是乖巧地点点头,跟着应采宁离开了三班门口。
走出几步,宋雅雅才状似无意地轻声开口,带着好奇:“班长,你和清臣哥……很熟吗?他还叫你‘老师’?”
应采宁的脚步没有停顿,侧脸在走廊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不算熟,”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帮他补课而已。”
“哦……”宋雅雅拉长了调子,没再追问,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三班的方向,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快、极淡的,若有所思的光芒。
两人走在通往操场的连廊上,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带来些许暖意,却驱不散空气里的寒意。
宋雅雅抱着胳膊,步伐轻快,像是闲聊般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回忆和亲昵:“其实,我和清臣哥从小就认识啦。我们家以前和他家是邻居,我爸爸和他爸爸生意上也有往来。”
她侧过头,看着应采宁平静的侧脸,笑容甜美,“算起来,应该是……青梅竹马吧。”
应采宁脚步未停,目光落在前方光洁的地面上,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宋雅雅似乎并不在意她平淡的反应,继续用那种带着点梦幻和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而且啊,小时候大人们还开玩笑,给我们定过娃娃亲呢。”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笑意更深,语气却依旧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虽然说是玩笑啦,但两家人关系一直很好,以后……说不定真的会结婚呢。”
说完,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应采宁,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应采宁,脸上依旧挂着无懈可击的甜美笑容,仿佛只是在分享一个有趣的小秘密,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冬日的阳光从她身后照射过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让她的面孔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带笑的眼睛,格外清晰。
应采宁也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眼,迎上宋雅雅的目光。那双总是沉静如湖的眸子里,没有惊讶,没有慌乱,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宋雅雅,看了大约两三秒,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这样啊。”她的声音很轻,和往常一样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走吧,前面就是图书馆和实验楼了。”
她仿佛只是听了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寻常故事,礼貌性地给出了回应,然后便重新迈开步子,履行着她作为班长“带新同学熟悉环境”的职责。
宋雅雅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她快走两步跟上应采宁,语气依旧轻快:“对了班长,图书馆平时开放到几点呀?”
……
*
冬日的天光短促,走出教学楼时,天色已经呈现出一种沉静的黛蓝色,远处天边仅剩一抹稀薄的橘红。
放学后的校门口人头攒动,学生们三两成群,告别声、笑闹声、自行车铃声交织成一片喧闹的背景音。
苏清臣一眼就看到了校门口旁边那棵光秃秃的老梧桐树下的应采宁,她蹲在那里,背对着他,微微弯着腰。
她手里似乎拿着什么,正一点点地放在地上。在她面前,两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猫,正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低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尾巴警惕地微微摇晃。
路灯已经提前亮起,昏黄的光线落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纤瘦却挺直的脊背线条。
他看到她被风吹起的几缕柔软发丝,看到她微微侧过的、在朦胧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轮廓,还有她嘴角那抹极淡、却无比清晰的笑容。
少女的笑容,不同于她平时礼貌性的、疏离的弧度,是一种纯粹的、毫无防备的、对着弱小生灵自然而然的温柔。
冬日的寒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苏清臣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随即以一种陌生的、失控的节奏,猛烈地跳动起来。
血液似乎瞬间涌向耳根和脸颊,带来一阵滚烫的热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