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侧脸在昏黄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清晰，睫毛长而密，鼻梁秀挺，皮肤是冬日里特有的白皙，此刻仿佛蒙着一层柔和的光。

她喂猫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耐心。

周遭同学道别的喧闹、车辆的鸣笛、风掠过枯枝的呜咽，仿佛都瞬间远去，变得模糊不清。

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了她，和那只被她温柔以待的小猫。

就在这时，应采宁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过头，朝着他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毫无预兆地在渐浓的暮色中相遇。

苏清臣像是偷看被抓了个正着，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慌乱地移开了视线，猛地低下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试图掩饰瞬间滚烫的脸颊和加速的心跳。

他喉咙发紧，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干嘛笑得这么可爱……”

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嗯？你说什么？”应采宁已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可能沾到的灰尘，走了过来。

她脸上的笑容已经收敛，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只是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柔软。

苏清臣立刻抬起头，脸上努力摆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眼神却还有些飘忽，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没、没什么。”他顿了顿，迅速转移话题，想起了正事，“对了，不是说给你东西吗？”

他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盒子，递给她：“这个……给你。”

应采宁接过盒子，有些疑惑地看了看：“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苏清臣别开脸，假装看向别处，耳根的红色却还没完全消退。

应采宁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块手表。

表盘是温润的米白色，边缘镶嵌着一圈极细的玫瑰金色，指针是简洁的黑色。表带则是柔软的烟灰色麂皮，质地细腻，与表盘的配色搭配得恰到好处，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柔和而雅致的光泽。

“这个……”苏清臣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依旧有些不太自然，他抓了抓头发，眼神飘向别处，语气有点磕巴，“我……我前两天路过商场，正好看到这块表在打折，觉得……嗯……觉得挺划算的，就买了。”

他似乎觉得这个理由不够充分，又赶紧补充，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而且……你看你，老是看手机或者教室后面的钟，多不方便。戴个表，看时间……方便点。对，方便。”

他说完，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像是怕她不信，又像是怕她拒绝，耳根的红晕有蔓延到脸颊的趋势。

应采宁抬起头，看向苏清臣。路灯的光在他侧脸上跳跃，照出他微红的耳廓和有些躲闪的眼神。

“很实用。”她轻声说。

她顿了顿，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真实的、不加掩饰的迟疑，“可是……我不知道该回你什么礼物。”

苏清臣听到她的话，终于转回头，认真地看向她。刚才那点不自在似乎因为她的认真提问而消散了些，他的眼神变得格外清晰和郑重。

“应采宁。”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在冬夜的寒风里显得异常坚定：“你不用想着回我什么礼物。”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灼灼地望进她清澈却总是带着距离感的眼睛里。

“你可以大大方方地，接受我送给你的任何东西。”

他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不需要觉得亏欠，也不需要想着等价交换。”

他顿了顿，眼神深处涌动着她从未见过的、极其认真的光芒，那光芒甚至盖过了他脸上残存的那点红晕。

“如果……如果在以后的某一刻，你突然想起来我这个人，想起我们一起经历过的这些事情，”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希冀和不易察觉的紧张，“然后你觉得……我这个人，其实也……还不错的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最后，用无比清晰、也无比郑重的语气，说出了那句在她心底掀起巨大波澜的话：

“那……这就是你能给我的，最好的回礼。”

寒风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远处街道的喧嚣，校门口渐渐稀疏的人影，头顶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一切都仿佛褪色成模糊的背景。

应采宁怔住了。

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放大，里面清晰地映着少年认真而郑重的脸，和路灯在他眼中投下的细碎光点。

那层惯常的、用于隔开一切的薄雾仿佛被这过于直接和赤诚的话语骤然吹散，露出了底下罕见的、一丝近乎茫然的空白。

时间，在她失神的凝视中，仿佛被拉长。

“……应采宁？”苏清臣见她久久没有反应，只是愣愣地看着自己，心头那点紧张又悄悄冒了出来，忍不住轻声唤她。

应采宁猛地回过神，眼睫飞快地颤动了几下，像是被惊扰的蝶翼。

她迅速垂下了眼帘，避开了他探究的目光，将那个装着手表的盒子紧紧攥在手心，指尖甚至有些用力到泛白。

“谢谢。”她低低地、几乎是仓促地吐出两个字，声音比平时更轻，带着一丝尚未完全平复的、细微的颤音。

说完，她便微微侧过身，不再看他，仿佛那两个字已经用尽了她此刻所有的力气，也掩盖了她心底那片被搅乱的、尚未理清的波澜。

她低头看着那块手表，指尖轻轻拂过那颗微凉的表盘。然后，将它拿了出来，很自然地戴在了自己的左手腕上。

苏清臣看着她戴上，看着那颗小小的星星在她腕间闪烁，心头那股莫名的悸动和慌乱，似乎又被一种更深的、满足而柔软的情绪所取代。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弯。

应采宁抬起手腕，在暮色中看了看，然后抬眼看向他，轻声说：“很好看。”

“……你喜欢就好。”苏清臣低声应道，目光落在她戴着手链的手腕上，又飞快地移开。

冬天的晚风带着寒意吹过，校门口的路灯终于次第亮起，洒下昏黄的光晕。两人并肩站着，一时无言，却并不尴尬。

“对了，”苏清臣清了清嗓子，试图驱散心底那股莫名的悸动和脸上未散的热意，视线落在远处已经跑远的流浪猫身上，生硬地转移话题，“你好像……还挺喜欢猫的？”

应采宁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下来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猫粮粗糙的触感。

“以前不喜欢。”她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觉得它们很吵。”

应采宁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似乎在组织语言，“中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我救了一只被困在树上的小猫。”

她的语气很平淡，没什么起伏，但苏清臣却听得格外认真。

应采宁收回目光，看向苏清臣，眼底似乎有一丝很淡的光掠过，“它很小，很轻，在我怀里抖得厉害，但没有抓我。”

“那之后，”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柔和，“就觉得，好像……也没那么不喜欢了。”

苏清臣看着她平静叙述时，那双比平时稍稍亮了一点的眼睛，心脏像是又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脱口而出：“那么久之前的事，你都记得这么清楚啊。记性真好。”

“嗯，”应采宁点点头，语气平常，“我记忆力是挺好的。”

突然有阵风吹过，吹乱了苏清臣额前的碎发，他几不可闻地、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只有尾音依稀可辨：“……要是对别的……”

“什么？”应采宁没听清，抬起头看向他。

“没什么。”苏清臣立刻否认，有些慌乱地转过头去，随即迅速岔开话题，“那什么……戴着还习惯吗？会不会硌手？”

“不会。”应采宁抬起手腕看了看，那颗蓝色的小星星在路灯下安静地闪着微光，“挺好的。”

“那就好。”

应采宁的视线不自觉地偏移，落向身旁少年的侧脸。

苏清臣正微微偏着头，看向街道远处逐渐亮起的霓虹，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清晰而柔和，褪去了平日的张扬，多了几分安静的专注。

路灯的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看着看着，应采宁嘴角不受控制地、极其自然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笑意很轻，像水面被微风拂过的涟漪，无声无息，却真实地存在着。

然而，这抹笑意仅仅停留了短短一瞬。

应采宁像是脑海中飞快地掠过了什么冰冷而坚硬的碎片。她嘴角那点柔和的弧度骤然僵住，然后迅速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眼底那丝因为手链和眼前人而漾开的微光，也瞬间沉寂下去，重新覆上一层疏离的薄冰。

她迅速移开了视线，不再看手腕上的手表，也不再看身旁的苏清臣，目光转向了街对面模糊的树影和匆匆驶过的车灯。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走吧，”苏清臣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这突如其来的、微妙的凝滞。

他似乎并未察觉到她情绪瞬间的微妙变化，只是很自然地结束了关于手链的话题，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随意，“我送你到车站。”

“嗯。”应采宁低低应了一声，没有反对。